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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深情的长箫——论新边塞诗婉约派代表诗人李瑜的诗歌

夏冠洲
2011-06

摘要

在新边塞诗的代表诗人中,李瑜在诗风上既与杨牧的热情、旷达、豪放和章德益的恢宏、奇幻、瑰丽不同,也与周涛的雄浑、潇洒、悲壮有着显著的区别。基于个人的生活经历和个性特点,李瑜形成自己独特的抒情方式、语言特征,甚至选择了特殊的诗体形式,成为新边塞"婉约派"的一个典型代表诗人。

关键词:李瑜;新边塞诗;婉约派

正文

在新边塞诗代表性诗人中,李瑜诗歌的意义在于:他以对西部题材的开拓,并以独特的精神气质和艺术风格为新边塞诗的多样性和丰富性作出了贡献,被诗坛称为"新边塞诗的婉约派"。

李瑜原籍安徽巢县,生于重庆。1964年从武汉支边到新疆,曾先后在兵团基层单位当过修理工、农工和中小学教师。1983年调至乌鲁木齐市从事新闻工作。李瑜诗歌创作甚丰,自1972年在《解放军文艺》上发表处女作《开镰歌》后,数十年来先后出版的诗集有《准噶尔诗草》《啊,伊犁河水漂白了我的军衣》《战争与城》《为了爱情,巴格达不嫌远》《汗血马》《黑罂粟》(上、下卷)和散文集《小巷系列》等,是新疆一位独具艺术风格的代表性诗人。

李瑜诗歌的创作题材十分广阔,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一是表现兵团底层生活的艰辛,可称为"屯垦诗";二是表现西域的历史文化,可称为"咏史诗";三是抒写天山南北的旅游观感,可称为"行吟诗"。他虽然也写过不少爱情诗和战争诗,但实际上都渗透、包容在上述三种题材中了。茫茫准噶尔盆地南缘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中军垦农场的风物,如红柳、沙包、黑戈壁、风雪、新月、拖拉机的犁沟、飘动的篝火、淡淡的炊烟、血红的戈壁石、暗蓝的雪浪、翡翠的小河、黄羊、夜莺、惊惧的梅花鹿,等等,都是李瑜早期诗作中常见的、被涂抹了浓重的个人感情色彩的审美意象。它们既传达了一位青年拓荒者不无自豪与喜悦之情,同时又不断被用来塑造着一位既不乏创业精神,又多愁善感、孤独、忧育的抒情主人公形象。如在写于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我轻抚瀚海的万顷波涛》中,诗人写道:

我轻抚瀚海的万顷波涛
在这儿,庄严地凭吊一片废墟
……
当年的风沙粉碎了你们绿色的梦幻
连同地窝子里仅有的一小块馕
连同绝望的叹息
……
拖拉机手将大漠写下深沉的诗行
以二十世纪拓荒者的名义遥遥奠祭。

表达了一个新时代的拓荒者深沉的历史意识。进入新时期之初,诗人的命运出现了转机。他离开了被放逐的生活,告别了原有的诗歌环境,来到大城市乌鲁木齐。但诗人的精神世界,却似乎仍留在了那片难以忘怀也无限伤感的北疆新疆,俊男靓女、灯红酒绿……这类现代文明的意象始终没能进入诗人的视野,因为准噶尔荒原风雪与绿洲浓荫的印象,对诗人来说实在太深刻了,使他久久难以忘怀。

中国西部广袤雄奇的地域和悠久灿烂的历史文化,常常会诱发诗人思古之幽情。李瑜自然也不例外。在表现过往的感情经历的同时,他也时时将他那伤感、忧郁,又不无惊异的目光投射到西域大地的历史文化中去,挖掘出潜藏于古丝绸之路中巨大的诗歌富矿。这批咏史诗,多达20余个组诗,1995年结集为《汗血马》出版,构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关于西域历史文化的诗歌世界。诗集表现有关西域历史事件之多、人物之众多,是此前新边塞诗所从来没有过的。这一宏伟的构思,显示了李瑜的艺术气魄和心智能力,也表现了他投入西部世界的情感使命意识。在这批西域咏史诗中,李瑜显示了一种历史追寻精神,要从漫长的历史中拂去漫漫尘沙,去寻觅开拓者先行的足迹,在倾听历史的回声中去获取精神的鼓舞。这是诗中向西张望的张骞:

啊,中亚细亚新大陆……已奇迹般
在手执汉节的探险家面前出现
张骞笑了
望着西方
望着还看不见的大月氏的方向
干裂的嘴唇流出红的血滴。
——(《丝绸之路的开拓者在马背上笑了,望着西方》)

而后继者甘英也在波斯湾海畔远眺:

华丽的驼队静静地伫立在海滩上
甘英静静地伫立在海滩上
……
梦幻中的罗马呀
憧憬中的罗马呀
那闪光的丝绸光泽的
漫漫丝绸之路的西端在哪儿呢?
——(《苦涩海水和着苦涩泪水,又抛洒到波斯湾里了》)

这又是汉代名将霍去病和他的黑骏马:

霍去病微微睁开了双眼……
呵,是他的黑骏马
匍匐在地上的幽灵一样闪动的黑骏马,在祁连山下却像雕塑般凝固。

诗中的这几个历史人物,无疑是被李瑜看作西域历史上最早的开拓者形象来抒写的,他们崇高的使命感、百折不挠的毅力和一往无前的勇气,不是与千年后西部新一代屯垦戍边的拓荒者的精神一脉相承吗?

也许为了改变诗歌题材比较狭小的缺陷,从而最大限度地开拓自己的诗歌空间,李瑜有过几次南北疆的长途跋涉和漂泊。他北到新疆阿尔泰山、塔尔巴哈台高地、伊犁河谷并穿越天山山脉,然后环绕大半个塔里木盆地经由吐鲁番、库尔勒到阿克苏、喀什和和田等地,足迹几乎踏遍了天山南北的山山水水,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行吟诗人。南北疆无数雄奇壮丽的自然风物和人文景观,种种丝绸之路上的人物、故事传说和特产,凡是触动了诗人那第三审美触觉的,均迅速地转化为动情的意象,变成一首首优美的诗歌。这些诗,以西域辽阔大地和悠久历史为多维的时空坐标,以个人亲历为经纬,分别从历史、人文、民俗、风情等多种角度,进行了一次立体全景式的诗歌扫描,从而对诗人自己数十年的写诗生涯作了最后的清理和总结。于是这便成就了总共200余首短诗、分上下卷两本的行吟诗集《黑罂粟》,堪称李瑜诗歌创作的一部厚重的压卷之作。请看一百年前光临新疆大漠的宇宙来客:"三十吨重位列世界第三的铁陨石";

闪耀的星辰带着燃烧的弧形光带
划破沉寂夜空从天穹的尽头飞来……
燃烧的弧形光带如雨后的彩虹
渐渐占据我的视野
缓缓向我的视野扑来……
坠落在二台东北六公里戈壁。
——(《这颗从遥远的一八九六年,在阿尔泰夜空掠过的铁陨石》)

这是西部歌王王洛宾与他的达坂城姑娘:

达坂城的姑娘领着她的妹妹赶着她的马车来了……
一九六八年盛夏的乌鲁木齐
西大桥骤然如此高陡
在王洛宾拉着的沉重架子车面前
却成了不可逾越的陡峭大山……
整整半个世纪过去了
达坂城的姑娘辫子还是那么长
两只眼睛还是那么漂亮
年轻的王洛宾已经两鬓斑白。
——(《达坂城的姑娘,领着她的妹妹赶着她的马车来了》)

诗人以漂泊者的目光,搜索、发掘了西部地区所储藏的诸多诗歌元素,几乎展示了这地域全部具有强烈折射力的美学棱面,从而使他对新边塞诗的创作题材有着突破性的开拓意义。

诗人所描写的地域范围、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之广泛、之众多、之完整,是新边塞诗人和中国新诗人中少见的,从而构筑出一个西域人文、地理、历史和现实的诗歌世界。诗评家燎原在《西部大荒中的盛典》一书中论述李瑜诗歌创作时说:"阳刚之美是西部高地上炽热壮阔的日潮之美,阴柔之美是西部高地上清澈无垠的月华之美。它们所体现的都是一种辽阔,是生命投入非常态的生存环境中在砥砺、撑持的紧张状态之后的辽阔。这便是我从李瑜诗歌中看到的价值和意义。它从另一个侧面看见并挖掘出了西部诗歌的一种本质,并矫正了我们对于西部诗歌认识上的偏颇。"在新边塞诗人中,李瑜以他那独特的诗美为新边塞诗的多样性和丰富性做出了特殊的贡献。与新边塞诗主流常见的那种黄钟大吕式的高亢、豪放、雄浑、粗犷的崇高、壮美风格不同,李瑜的诗风显得忧伤、缠绵、轻柔、淡远,属于阴柔、优美类型的风格,如月下长箫,如花间夜莺,韵味悠长隽永,属于典型的"婉约派"诗。著名诗论家谢冕指出:"西部诗的创造者们的贡献,在于他们创造性地把中国当代人的思考溶解于西部特有的自然景观之中。"这是新边塞诗人们的共同特点。但是,同为拓荒者,李瑜在诗风上既与杨牧的热情、旷达、豪放和章德益的恢宏、奇幻、瑰丽不同,也与周涛的雄浑、潇洒、悲壮有所区别。这种艺术风格上的明显差异,与诗人自己独特的生活经历和个性特点有关。诗人很早就失去父母和亲情之爱,早年曾流浪过大半个中国,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放逐在天山北麓的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边缘的兵团农场劳动改造了许多年。这种童年早期的情绪记忆和成年后独特的生活阅历,深刻地影响了诗人的性格和情感世界,也直接影响了他诗歌创作中的选材特点和情感表达方式。李瑜在诗集《为了爱情,巴格达不嫌远》后记中说:"我们这代知青因缺少母爱、情爱和社会的爱而形成沉默、内向、孤僻、忍让的性格,而文学使我们爱的欠缺得到补偿。"所以,李瑜的诗歌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和艺术特点。

第一,李瑜的诗歌常在不动声色的表层下涌动着强烈的情感。他的情感抒发是那样凄切、悲凉、委婉,无不弥漫着强烈的孤独意识和寂寞心态。

她已经离开我了
可是再也想不起
她是怎样走出我的辽阔视野
我只感到
我的辽阔的视野骤然如此空旷
只剩下苍白的寂寞和永远在前方飘摇的地平线
——(《我只感到我的视野骤然如此空旷》)

诗中呈现出一种舒缓、宁静、淡远的流动的哀婉之美,寂寞之美;而这种哀婉之美、寂寞之美,构成了李瑜诗歌艺术世界的基本审美品格。所以,张小平在《寂寞心态:李瑜诗歌的印象世界》一文中说:"李瑜用孤独和寂寞经营着他的诗歌世界。"这种孤独、寂寞的心态是以意绪化的描述,是以散文化的叙述格调,即非诗的语言形态,从而较好地产生了艺术的间离效果,是其他新边塞诗人所不具备的。

第二,其艺术的张力,表现为主体世界的张扬。纵观李瑜诗歌的创作历程,无不是对生命的礼赞。李瑜对生命的描写贯注于他的整个创作过程。这一点与当代美学对艺术的理解与思考相一致:艺术的张力与来自于生命力的张扬是一脉相通的,也体现了新时期的艺术走向。李瑜的爱情诗集《为了爱情,巴格达不嫌远》,是对人类生命的主要内容——爱情的精神旅程如泣如诉的诉求,披露了诗人及那个时代知青们在荒诞岁月里的性饥渴和对纯真爱情的执着追求;李瑜的战争诗集《战争与城》,是建国以来第一部正面描写现代战争的短诗结集,通篇弥漫着浓烈的悲剧意识和忧患意识,并探讨了生与死的艺术母题,力图从哲学层次上完成生者与死者的对话,以诗的形式将人生的智慧和创造力以及真善美集中呈现于个体生命运动之中,为当年的西北战场上生命之美的毁灭,谱写一曲悲歌。这种诗歌中的生命意识,是通过对主体世界的张扬,变自然中生命的局限为无限,变生命力的萎缩为蓬勃,变生命的衰老为原始,变生命的压抑为舒展,变生命的平淡为辉煌。表现历史的诗集《汗血马》,以丰富的想象力,重现了两千年间活跃在西域历史舞台上的一系列著名人物,那奔腾的汗血马,分明就是鲜活的生命的象征和力量的化身,是雄浑博大的民族精神的再生。对美丽生命夭折的惋惜,是李瑜诗中惯常的悲剧性内容。例如写细君公主在巩乃斯草原上游猎:

她的悲怆泪滴
抛洒在野罂粟的褐黑花瓣上
她的悲怆泪滴
与花瓣上的露珠骤然合在一起了。
——(《一枝褐黑的野罂粟凋零了,那褐黑花瓣还散发醉人芬芳》)

写细君公主在西域大地上的安息:

细君睡熟了
细君永远在这儿安息了
可是她的'望乡之歌'的悲怆乐句
还在回旋
她的魂灵顿时化为一只黄鹂
飞出华丽的毡房。
——(《她的"望乡之歌"的悲怆乐句,还在回旋》)

这种凄婉的华丽之美,读之令人不胜伤怀,唤起人们对生命的珍重。至于对人之生命的赞颂、同情与关爱,对历史的反思与对人文精神的深情呼唤,更是涵盖了李瑜早期的农垦诗和后期的行吟诗。所有这些,都可以看作李瑜对新边塞诗在创作题旨上的重要贡献或突破。李瑜诗透露出一种阴柔娟秀之美,一种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但不等于说他的诗伤之于纤弱。那种伤感、灼痛的生命之美,是新边塞诗题内应有之义。自然条件严酷中的西部人的生命,常常在非常态的环境中产生种种挣扎、突围、悲壮和超越的精神力量。因此它们与强悍雄浑一起,共同呈示着西部人的本质。李瑜的诗同样是有力的,这种力量主要体现在顽强、执着上,具有一种情感的穿透力,骨力内含,柔中有刚。

第三,作为一种独特的诗歌标本,李瑜迄今为止的大多数创作,"都是一种轻型的又被社会历史情感浸湿了的诗歌,其中郁结着无法略去的结晶盐,从而构成的一种未被过分抒情处理而变形的社会诗歌笔记。"特别是他的上下两卷集《黑罂粟》,上卷写天山以北的北部新疆,下卷写天山以南的南部新疆。通过这两大地域不同的历史源流、风土人情、人文民俗、文化积淀、地理物态和个人经历与社会事件,渗透了李瑜的人生、情感、心魂,不仅为我们描绘了南北疆一幅幅绚丽神秘的图画,而且写尽了历史与现实融渗中的西域风情和凄凉的世态;同时也表现了诗人心灵的寂寞,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特殊年代中国社会政治生活中的时代悲剧。

第四,李瑜的诗极少离开具象去直抒胸臆,发表豪言壮语。他有意避开那种极度亢奋、语言紧张、断言结论型的句式和戏剧化的结构。读李瑜的诗歌,抒情主人公那丰富的内心独白和深沉悠长的画外音会时时骚扰着你,他那远离人世超越人群,于晓风残月中,在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边缘踽踽独行的天涯羁客般的感伤、孤寂心境会时时感染着你。他的诗感情节制,常在不动声色的表层下涌动着情感的岩浆,透出一股悲凉和凄切,渲染出一种美丽的忧伤,表达的是一种孤独意识和寂寞心态,这是李瑜的诗歌比较典型的抒情特征。他着意将其意绪化成若隐若现的意象呈现给读者,目的在于强调某种瞬间的主观感觉,一种近乎直觉的印象。因此,李瑜也就为自己的诗赋予了若干现代的色泽。

第五,李瑜还在长期的诗歌创作实践中,探索创造出一种适合自己抒情方式的新文体,我们姑且称之为"轻赋体"。这种诗体的特点是:体制短小,诗行较长,排列参差,节奏舒缓,一般不押韵,多用排比和复沓的句式,从容修饰,反复渲染,直到造成葱茏的诗意为止。诗题也别出心裁,多达十数字甚至二十余字的长标题,这在中国诗坛是独一无二的;而且题目多为一个陈述式或判断式的长句。这种形式上与散文诗比较接近的"轻赋体",在李瑜手中已是运用得十分纯熟了。诗人十分擅长散文式的诗句,无拘无束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注重追求丰满形象与诗意。但这种形式使用得过多过滥缺乏变化,就变成一种模式,也会使人们产生单调、沉闷的感觉。同时,李瑜的诗突破了新诗传统的表现手法,不注重诗行的押韵,而注重诗的内在音响、节奏和特殊内在结构,所以,他的诗具有含蓄而丰富的暗示魅力。

不言而喻,李瑜的诗还有其他缺陷。如总体上存在着意境不够开阔;思辨力稍弱,常有理不胜情之感;一些诗选材不严,开掘不深,显得诗味寡淡;另外构思上也不无重复,有似曾相识等情况。但是李瑜在丰富新边塞诗的艺术风格、开拓诗歌表现领域等方面的贡献,却功不可没。诗的艺术风格应该是多种多样的,不能定于一。每个诗人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先天禀赋、个性气质和审美理想,从自身经历和对生活真实感受出发,去追求属于自己的艺术风格。李瑜的诗有着独特的诗美,如同在边塞大地上吹奏着的一支委婉深情的长箫,是新边塞诗"婉约派"的一个出色代表。所以,评论家燎原指出:"李瑜以自己新疆边地生涯中三十余年的人生磨难和文化风物所熏染,既超然物外又专心致志地延伸着自己的诗歌之旅,将人生的悲怆与困顿冲和为感伤温情的牧歌。李瑜的诗歌在当代中国诗坛不一定是最重要的,却是惟一的和不可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