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血马 序

作者:张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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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我在李瑜诗歌的河流荡漾之时,我贸然感到一种生命与时间意义上的漂流,一种忧郁中的炽热或感伤中的悲伤,一种西域式的木讷与俄罗斯式的轻灵。在史无前例的时期,他在悲怆的流浪中浪迹天涯。那种悲怆的流浪,固然是年代的赐予,但李瑜的本身,似亦具有一种天然的漂流气质。由于特殊的个人气质和特定的生命背景,他在这种漂流中,所获得的不是旷达豪放,而是忧郁和幽婉。他的漂流形态,决定了他无法在诗歌的阵营中作强盛的精神爆破,而只能以漂流的忧郁和幽婉,作洞箫式的低诉。历史金戈铁马的笳拍锐歌在李瑜心灵世界沉淀之后,是用洞箫式的音调来陈述的。这似乎决定了李瑜以漂流的心境在孤寂的长途慢慢行吟。

漂流成就了李瑜的诗。我指的是李瑜的西域历史系列组诗《汗血马》。它集中完整地体现了李瑜的精神气质。《汗血马》的最重要意义,则是它对西部诗歌题材突破性的开拓。他借助诗歌,对西域历史、文化、地理作了精彩绝伦的延伸和扩展。这就是曾经繁华喧嚣而后沉寂的,从古长安开始经敦煌到西域再横贯欧亚,直到古罗马的丝绸之路;这就是发生在西汉以来被称之为西域这一广大地区的沉埋于地下的辉煌历史。西域在狭义上是指汉代玉门关以西和葱岭即帕米尔高原出喀喇昆仑山以东的地域的称呼。西域是东西方经济文化交流往来的要道和集散地。毫无疑问,西域这个概念的内涵意味太属于诗歌了,它曾经代表了汉唐中国一种恢宏的精神形象和姿态。让我们骑上汗血马,去西域神游吧。

《汗血马》是西域历史系列组诗,其规模近似于史诗。从他涉及的历史文化知识而言,我以为他基本囊括了这一地域历史中每一具有强烈折射力的棱面,从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西域历史的诗歌世界。它所涉及的地域范围、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广泛、众多、完整,是此前的诗歌中所从来没有过的。不知诗人李瑜什么时候具备了建筑学家的结构框架意识,这种庞大的建构性和开拓性,表现了李瑜的心智和精神能力,也表现了他投入西部世界的情感使命意识。像西部这样一个沉积着辉煌历史文化的地域,它是极易引发我们思古幽情的,这是西域大地上有迹可循的历史化石。而另外那些湮没了的部分,则只有凭史书才可查寻。但史书只能是史书,若要以此表现为一个活的诗歌世界,便必须要求诗人胸中有一幅比历史完整的经纬网络图。李瑜即便能在一些古国遗址上听到一种渺茫的历史之音,也难以听到整个西部和西域大地之下的什么。这种结构网络是在他漂流的脚下渐次出现的,是由始端的点块状态,逐渐拉长、展开并贯通起来的。这很能代表西部诗人的艺术走向。在诸多西部诗人的诗歌中,我们都能看到那面历史之镜的折光,那种历史折光,在有的诗人中甚或成为一种隐形的精神情感母题。但他们没有一个是直接走向历史的,他们最初都动作于现实的精神生存空间,由对人与社会的关注逐渐走向对人与自然和对自身生命的关注。当他们达到这样一种精神能力后,便必然有了一种历史意识,他们将必然地对历史的文化和人类古老强盛的生命力进行追认。否则,他们生命中的精神内动力将无法得到补给,亦将因不够使用,而陷入艺术再生力的枯竭。

李瑜是在漂流中追寻一种精神,同作家张承志、诗人昌耀那样,李瑜则是以一种完整的地域历史形态,于其中作出了这种追寻的。那连绵的战争,那引弓于前驼队于后的丝绸之路,成了他西域历史诗的经纬。而由那一切布列于其间的生命灵魂,则在这一框架之中闪烁。那不疲倦的厮杀,那不懈的和亲,那共同的物质文化创造,这就是混沌本相的历史。而战争则是撬动历史的杠杆,是生命对于历史的宣示。"他的幽灵一样闪动的黑骏马/在祁连山下却雕塑般凝固/只是铁蹄还频频敲击着……马蹄的声浪/冲击着死一般的沉寂/在刚刚逝去的狂飙般的钢铁交响中/显得更加清晰和悲怆/像一支哀伤的招魂曲/抚慰着刚刚战过的魂灵/又飘飞到他的梦境中去了。"这是写霍去病的。这大致可以看作李瑜对于古代边塞战争的感性基调。它是悲怆的,是一种深刻的感伤和哀痛。生命凋残中的钢花焰火,是迸溅在兵刃相格的历史过程中的。而在这一过程之后,当强大的生命以死亡显示它的脆弱,当一个犷悍的生命在刹那间再也无法作出生命的应答,而对死亡表示驯顺,我们还能对此说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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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李瑜的《汗血马》,作长长的历史文化及精神的孤旅吧。李瑜在漫长的黑夜在寂寥的异域慢慢行进着。在消失了的苍茫的历史深处,他重新唤醒了那些马队孤旅,并追随着他们的背影而向着西部境外和东方境外延伸:"张骞笑了/丝绸之路的开拓者在马背上笑了/望着西方/望着还看不见的/大月氏的方向/干裂的嘴唇流出殷红的血滴。"从中亚细亚大陆,他的笔触一直延伸到"黑蓝的波斯湾",那是中国东汉时期第一个被派往罗马的外交使节甘英受阻而回返的地方:"华丽的驼队静静伫立海滩/甘英静静伫立海滩/冰凉的潮水悄然涌上长靴/又悄然降落了/梦幻中的罗马呀/憧憬中的罗马呀/寻觅中的罗马呀/那闪烁丝绸光泽的/漫漫丝绸之路的西端在哪儿呢。"苦涩海水和着苦涩泪水,又流落到黑蓝的波斯湾里了。

这两个人物无疑是被李瑜以西域历史上的开拓者的形象抒写的,他们所从事的都是艰巨沉重、前所未有的使命。成功者和失败者,都以困苦中同样的毅力和勇气,展示了生命不朽的精神。西部人似乎就是这样的,几千年前就是这样的,几千年后依然这样,以顽强的垦殖开拓精神抒写着生命的阔大。这种开拓精神,在众多的西部诗中,常常是体现在成功者的生命之中,显示为一种雄浑、高亢的形态。而我们在张骞和甘英形象中所体会到的,则是灵魂在瞬间的孤独状态,是大生命降落到弱态层位时那种尖锐的痛楚感、支撑感,以及瞬间之后所显示的精神心理转换。它不曾展示成功的结局,但却以心理转换的瞬间复生,预示生命精神的必然走向。这种生命困苦中的顿挫,大生命降落于弱态层位的瞬间曝光,无疑来自于李瑜忧郁感伤的精神世界,但它体现于艺术中的情感力量,则是对消沉的断然拒绝。生命在弱态的低谷中,可以犹豫,可以徘徊,但最终将是心理转换后更加坚定有力的生命挺进,而不是失去撑持力的精神的瓦解和崩溃。强悍使人雄浑,而这样的感伤则使人尖锐、慷慨。生命在这一层位上所呈示的,便是我在前面谈到的那种以不动声色的沉静阔大对于疼痛的隐藏——是具有顿挫感和风霜感的丈夫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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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伤灼痛的生命之美,与强悍雄浑一起显示着西部人的本质。而在丝绸之路的西域地带,还有着一种丝绸般的富丽辉煌;绸子、玉石、器乐、红毡毯、驿馆和胡旋舞、歌舞伎……这是丝绸之路上和平时期的中亚风情,是中国盛唐和波斯物质文化荟萃的团花簇锦。当时,凡十个民族及其部族在战争的风暴之后酣饮并舞蹈着,他们头顶灿烂的阳光,其状如鲁本斯在油画《甘尔迈斯》中所渲染的阳光下酒神不散的宴席。这决定了此一地区人民热烈华丽的生命态度和崇尚。我们至今仍可以从他们白杨林与葡萄架下的酣畅的歌舞中听到那一遥远的历史回声。作为一种完整的地域历史的显示,李瑜是不会对此疏忽的。"一枝嫣黑的野罂粟滴零了/那褐黑花瓣还散发醉人的芬芳/她的悲怆泪滴/她洒在野罂粟的褐黑花瓣上/她的悲怆泪滴/与花瓣上的露珠骤然融合在一起了……"这是一位中国南方远嫁西域的汉家公主细君作为乌孙王妃一次游猎的场景。诗人接着写到了细君与卫队轻骑在草场山冈下的驰骋,最后以"细君勒马伫立/奔驰的乌孙王及其卫队/又将她簇拥着"这样的结局戛然而止。这无疑是一种华丽之美。诗虽然很短,却给人以强烈的开阔舒展的变动感。戎装的王妃轻骑和罂粟花之野味的香馨,使我们感到和平晴空下生命华丽的愉悦,使我们联想到边塞民族对这个来自异乡的汉族王妃如花般的珍爱。各民族在这一地域紧张的战争对峙之后,弹拨生命的舞乐。

但这样的一种华丽,仍被李瑜赋予来自他精神深处的忧郁和感伤。他写到了细君生命中另外的部分,那就是这个异乡的王妃在夜阑人静之时还归了的女儿情感,她怀念故乡亲人时油然顿生的心理孤独,她在异乡凄婉的琵琶乐中,对故乡童年烂漫生活的眷顾。这是一种复杂的情感矛盾,她远离故土来到西域,她的情感和生命的光彩亦辉煌在这块土地,但那种天涯漂泊之感,那种失群孤雁式的凄婉,仍然无法从根本上排遣——她不是拓边的雄强丈夫们,甚至亦不是具有主观使命意识的人物。她的王妃身份包裹不了她内心深处的缝缕女儿之心,更切割不了她故土血脉的依依情怀,虽然她生命情感中的一部分同样融入了这西域的乌孙王国。"细君睡熟了/永远在这儿安息了/她的"望乡之歌"的悲怆乐句/还在回旋/她的魂灵/顿时化为一只黄鹂/飞出华丽的毡房",深情地吻着这片广袤的异域,又向着东南径直飞去,含泪的瞳仁中叠映出锦绣斑斓的成都市井。这种凄婉的华丽之美,是西部诗所具有的深层内涵么?当然是。西部人的生命,体现在一切非常态的生活情感环境中,它是一种坚韧绵长的生命行为,是常态的生存环境中所不能具有的。他们以生命投入其中,显示了生命对固有生存状态突围的精神走向行为,形成一种生命的超越。他们的强盛是超越者的强盛,他们的感伤亦是超越者灵魂煎熬的感伤。这构成了他们生命的完整情感,构成了生命的矛盾和丰满,因而更具生命的逻辑论证力和艺术情感的感染力。这将是我们对西部诗歌生命内涵必须澄清的一个问题。阳刚之美是西部高地上炽热壮阔的日潮之美,阴柔之美是西部高地上清澈无垠的月华之美。它们所体现的都是一种辽阔,是生命投入非常态的生存环境中在砥砺、撑持的紧张状态之后的辽阔。这便是我从李瑜诗歌中看到的价值和意义。它从另一个侧面看见并挖掘了西部诗歌的一种本质,并矫正了我们对于西部诗歌认识上的偏颇。

我关注过法国艺术家和他们的巴黎,埃利蒂斯和他的爱琴海,但更让我关注的则是聂鲁达、马尔克斯、帕斯之于他们粗糙神秘的南美洲,桑戈尔之于黑夜与达姆鼓的塞内加尔。我相信生命艺术的对应转换,也以充分的估计,相信原汁状的地域文化对于作为生命艺术的诗歌强大的内动作用。相信它的爆发力,也相信它的持久力,它将在几代人身上持续地显示其力量。

哦,在遥远的西域,我们看到那些汗血马在尽情地奔驰着呼啸着,进入生命的高地。歌手和诗人们在静静注视着他们,那神情如同期待圣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