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镰歌
割啊,割啊,割啊,
割下一片红霞,割下万层麦浪;
我们终于把这一天盼来了,
金黄的穗子就碰在笑脸上。
康拜因的银镰早就磨好了,
丰收的歌儿早就在心里欢唱;
你摸摸我滚烫的胸口吧,
心跳得就像急骤的鼓点一样。
在这片土地上开拓,
在这片土地上生息;
谁说是天山水把禾苗滋长?
这麦粒是以我们的心血灌浆。
割啊,割啊,割啊,
割下一片红霞,割下万层麦浪;
不要说我们只经历了一个寒暑,
在很久前就把幸福的种子播上。
1972年5月
李瑜 / 1984年
割啊,割啊,割啊,
割下一片红霞,割下万层麦浪;
我们终于把这一天盼来了,
金黄的穗子就碰在笑脸上。
康拜因的银镰早就磨好了,
丰收的歌儿早就在心里欢唱;
你摸摸我滚烫的胸口吧,
心跳得就像急骤的鼓点一样。
在这片土地上开拓,
在这片土地上生息;
谁说是天山水把禾苗滋长?
这麦粒是以我们的心血灌浆。
割啊,割啊,割啊,
割下一片红霞,割下万层麦浪;
不要说我们只经历了一个寒暑,
在很久前就把幸福的种子播上。
1972年5月
李瑜 / 1984年
在古尔班通古特瀚海扬帆
康拜因在朦胧的晨曦中启航了,
迎着闪动的金色波涛;
“三八”机车组好气派,
在古尔班通古特瀚海扬帆。
掠过万顷汹涌的金浪花,
赢得阵阵喝彩、声声惊叹;
“我们姑娘的银镰一晃,
‘解放牌’又拉走一座金山。”
粮食丰收了,歌儿也丰收了,
粮食流满粮仓,歌儿流满空间;
明年的粮食还将填满准噶尔盆地,
歌声将把河流、天山连同梦境都一起填满。
乘着和煦的夏风,
乘着芬芳的夏风,
康拜因手在古尔班通古特瀚海穿梭,
不倦地编织锦绣般的塞外江南。
1972年5月
李瑜 / 1984年
春风早已渡过玉门关了,
巍巍天山依然戴着晶莹的雪冠一顶;
给栽好的树苗再培上一锹沃土吧,
以赤子的绵绵深情。
塞外的白桦,华北的青松,
江南的云杉,中原的泡桐,
都来茫茫的大漠扎根,
都来遥远的大漠扎根。
这儿的阳光与故乡一样灿烂,
这儿的天地比故乡更加辽阔;
根儿扎得紧,
枝叶更茂盛。
不只是栽下几行青青的树苗,
分明筑起陡峭的绿色长城;
那时,傲风沙,击雷霆,
支撑苍穹,高耸入云。
不要看五湖四海、各路乡音,
热爱边疆都有一颗赤诚的心;
祖国啊,请来远方选栋梁,
一代新林正在时代的风雪中长成。
1972年5月
李瑜 / 1984年
你收到过许多的远方来信,
可是从来没有像这样遥远;
这封信将横穿辽阔的大地,
又飞回曾哺育过我的江南。
沿着军用地图上的红色箭头,
挺进大西北,
豪迈而且庄严;
这是一次伟大的历史性进军,
绿色革命的狂飙将席卷边塞。
还记得当年曾谈过志愿,
谈论过神秘的大漠,
谈论过遥远的天山;
这一天思盼了如此的长久,
渴望战斗的理想即将在这儿实现。
夜空升腾召唤出击的信号,
——大漠的风送来纷扬的雪片;
啊,又一个西北战场大军集结的不眠之夜,
我也有那无畏的魂胆……
1973年5月
李瑜 / 1984年
某部驻地有两个沙包,人们亲昵地称呼这个地方为“沙包市”。
——摘自手记
要经过几十年,也许是半个世纪,
大漠边缘将要出现一座崭新的城市;
那时,在新出版的袖珍地图上面,
将正式写上我们曾深情呼唤过的名字。
“青年大街”将响彻钢铁的交响,
“绿洲广场”将奔腾彩色的旋律;
再也看不到脊背上印着梅花的小鹿了,
也看不到火一样的红柳、翡翠般的骆驼刺。
我们留下一片绿洲和一张蓝图,
还有垦荒志愿队的那面褪色的红旗;
这座新城就像远航中的一个港湾,
将从这儿去征服瀚海——茫茫戈壁。
那时,我们早就不在这儿居住了,
早就进驻了新的“沙包市”;
请记住二十世纪这个不平凡的夜晚,
一个拓荒者在地窝子里写下了这首小诗。
1973年5月
李瑜 / 1984年
1951年初,在开发石河子垦区的日日夜夜,垦荒农具坎土曼主要依靠维吾尔青年铁匠阿不都锻打修理。
我好像又看到你屹立在打铁炉边,
绣花帽上还映着西北战场的硝烟;
你掏出全身的力量献给垦区,
趁着天山月,
再打一把坎土曼。
请在锋刃上多加上一些好钢吧,
披荆斩棘的战士将要重新安排河山;
在这儿,我们曾一起流过鲜血,
还将在一起辛勤耕耘,
以汗水浇灌。
在万古荒原撒下簇簇灿烂的钢花,
迎着古尔班通古特金黑色的黎明飞溅;
这不仅使人想起缤纷的胜利花雨,
还使人想到挥动的军刀,
还使人想到曳光的子弹。
你拉着风箱——鼓动胸中的风雷,
炉火中燃烧着愤怒的复仇的火焰;
侧耳倾听,
巴里坤追剿残敌的枪声,
铁锤还要把旧世界最后一个巴依打翻。
1973年5月
李瑜 / 1984年
啊,红柳,
你的叶片从容漫卷西风,
你的枝干愤怒击碎乌云,
像火红的旗帜飘扬在茫茫大漠,
茫茫大漠呼啸着将你高擎;
灿烂的阳光照抚着你,
晶莹的雨露滋润着你,
放射夺目的光芒,
闪烁胜利的豪情。
啊,红柳,
即使再过若干世纪你也坚信:
有一天,能锁住黄沙万顷。
为此默默献出了一切,
哪顾躯干又增添了几圈年轮。
你从摇曳着萌芽的叶片开始,
就高唱进行曲,豪迈而且热情;
将生命的种子撒向古尔班通古特腹地,
迎着漫天风沙呐喊着前进。
1973年5月
李瑜 / 1984年
闪耀着月光,
闪耀着星光;
雪浪簇拥,唱着抒情的夜歌,
拓荒者以汗水粘合了每一寸渠墙。
夜也不平静,生命都在滋长,
欢腾的雪浪是准噶尔跳跃的血浆;
苞谷拔节的声音这么清脆,
惊走了调皮的小鹿、胆小的黄羊。
捎来塔松的一片涛声,
捎来雪莲的一缕幽香;
为了一个信念而不息地奔流,
在漫长的征途吸收了多少热量。
汇聚着月光,
汇聚着星光;
奔腾的雪浪——祖国母亲香醇的乳泉,
日夜哺育着辛勤开发的绿色的原野。
1973年7月
李瑜 / 1984年
在这儿,
我们燃起一堆飘动的篝火,
大漠的新纪元就从这闪光的时刻开始;
喧闹的谈吐也有划时代的意义,
因为这儿自古以来就人迹罕至。
梅花鹿在月下睁开惺忪的睡眼,
开发第一块绿洲时我们就似曾相识;
不要说打扰了你在红柳丛中的好梦,
我们还要带来奔腾的雪浪,
我们还要带来淅沥的雨滴。
大漠深处的红柳也像火一样燃烧,
还像火一样热情,
会慷慨让你在她的脚下暂住一时;
你还会得到一顶宽阔的青纱帐,
——一片翡翠般的骆驼刺。
还是乘着朦胧的月光离开这儿,
不要再向我们张望了;
再也不要迟疑;
(也许是留恋暖热了的一片黄沙,
已经在这儿居住了好多个世纪。)
去吧,去吧,
我们还会再见,
我们开拓,我们前进,
——这是一首没有尾声的史诗;
飘动的篝火还要闪耀在古尔班通古特腹地。
1973年7月
李瑜 / 1984年
已经告别了锦绣般的稻田,
已经告别了毗连着的新村,
——并不是江南故乡,
几年前我们才来到那儿。
依然还是褐黄的峰峦,
依然还是褐黄的浮云;
沉睡着的大漠在召唤,
拓荒者的人流像瀚海潮般汹涌奔腾。
未来的团部在哪儿呢?
未来的连部在哪儿呢?
可是根据行军地图上的明确标志,
部队就该在这个沙包下扎营。
连首长兴奋地向四周指指划划,
一片绿洲便将在这儿诞生;
今夜,也许会在沙包下做个绿色的梦,
这将是明日向大漠开战的蓝本。
1973年9月
李瑜 / 1984年
曾走过石板桥,
曾走过独木桥;
在人生的路上曾走过多少桥,
今夜又走红柳桥。
古老的荒原已经破晓,
湛蓝的篝火就在这儿燃烧;
桥这边——绿洲一片,
桥那边——飞沙如涛。
过去再牵走几座陡峭的沙包,
趁月光,用铁脚去丈量茫茫的荒原;
怪不得瀚海在悲鸣,
沙原的风在哀号。
大漠上的红柳桥,
人生路上的练兵桥;
啊,前进途中还有多少大渡桥横,
还有高山千重、阔水万条。
1973年9月
李瑜 / 1984年
当年老战士也曾这样将我们欢迎,
欢迎来自远方的征服沙漠的新兵;
喝下这碗天山雪水吧,
这是大漠边缘的第一碗雪水,
盛满知心的话儿,
盛满无限的深情。
苍茫的瀚海在水中荡漾,
变幻的云天在水中荡漾,
笑靥在水中荡漾,
红柳在水中荡漾;
喝下吧,虽然碗底还沉积薄薄的黄沙,
永远不要忘记创业的艰辛。
1973年12月
李瑜 / 1984年
掠过林带,掠过条田,
古尔班通古特瀚海云飞浪卷;
你回答着我对你的亲切致意,
深情的旋律唱出对边塞的无限爱恋。
关山阔水哪能阻挡你的飞行,
黄沙绿浪拍打你的翅尖。
不久,这儿还是茫茫的戈壁荒滩,
如今已是富饶的绿洲一片;
谁说大漠只有褐黄的沙砾哩,
被开垦的处女地色彩斑斓。
在那张最新测绘的飞行地图上,
该已标上了这块以心血浇灌的条田?
在蔚蓝的天空这么挥一挥手,
给绿色的原野撒下一缕青烟;
就像给干旱的禾苗送来了及时雨,
把深深情谊送到拓荒者的心坎。
人们亲切称你是“丰收的鸿雁”,
你飞过的地方将让丰硕的果实铺满。
飞过去了,又飞过来,
低低地、低低地围绕这儿盘旋;
你鸟瞰缓缓掠过的大地,
机翼上的红星映着黝黑的笑脸。
无论是辽阔的沃土还是新开垦的沙原,
每一寸土地都同样使你眷恋。
1973年12月
李瑜 / 1984年
天山以北大部分地区的养蜂人,入秋后就要带着蜂箱往南方越冬采蜜。
——摘自手记
绿洲一片晶莹,
沙包一片晶莹,
茫茫的古尔班通古特风雪迷漫;
我却看到南方的梦幻般的葱绿,
在这儿,殷切遥望南天。
你到哪儿,哪儿就是你的家了,
升起湿漉漉雾帷的异乡同样使人眷恋;
澎湃的浪花在低低的苍穹下流过,
浪花与红柳一样美丽,
浪花与红柳一样灿烂。
撒出一群蜜蜂,
飘出一片金云;
掠过绿色的大地,
掠过闪光的河滩,
掠过流蜜的山涧。
你可能正在盛开的油菜花前挥一挥手,
欢歌从积雪的天山下唱到浩瀚的大江畔;
像辛勤的蜜蜂在辽阔的祖国采着花蜜,
酿造着蜜一样的生活,
蜜一样的香甜。
1974年4月
李瑜 / 1984年
康拜因手目送流动农具修理队的那峰骆驼…
还没多说一会知心话哩,
就匆匆起程;
还没再喝一碗香奶茶哩,
就匆匆起程。
留下一片深沉的情谊,
留下一串闪光的脚印。
啊,叮冬的驼铃,
你敲击着我心上的窗门。
亮晶晶的汗珠儿抛洒在机车上,
抛洒在滚滚的麦浪万顷;
为了实现崇高的理想,
在平凡的工作中操碎了心。
你就是机车上的那颗螺丝钉,
——那是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啊,叮冬的驼铃,
你给我们送来战斗的音韵。
看啊,麦海中的银镰闪闪,
在当年的大漠收割下垛垛黄金;
那高高的金山上面,
闪耀着你的一片赤诚。
远方青年在塞上播种理想,
心中都有一幅日夜憧憬的蓝本。
啊,叮冬的驼铃,
你使我听到进军的号鸣。
戈壁之舟的褐色帆影,
掠过澄黄麦海的滔滔波纹;
康拜因唱着衷心的赞歌,
高歌那颗金子般赤诚的心。
山岭般的驼峰呀,远了远了,
连同麦浪的絮语都一起溶进无边的红云。
啊,叮冬的驼铃,
你召唤我不倦地前进。
1976年1月
李瑜 / 1984年
风沙扑打着阿努尔的两鬓,
风沙扑打着阿努尔的衫裙,
灰褐的大漠浩瀚无垠。
前进的路上又在凝视什么呢?
一个风沙呼啸的夜晚在眼前闪过,
呼啸的风沙扑灭了满天的星辰。
“我多么向往被风沙吞没的故土啊,
阿努尔,阿努尔,
你祖父就在那儿出生……”
汗水付与茫茫的瀚海了,
心血付与茫茫的瀚海了,
什么都付与茫茫的瀚海了。
只留下悲怆的遗言,
只留下美丽的憧憬,
只留下绿色的梦幻。
今天,阿努尔趁着灿烂的光明来了,
风沙能湮没当年的一片绿洲,
风沙却湮没不了一个维吾尔人的心声。
1976年1月
李瑜 / 1984年
我轻抚瀚海的万顷波涛,
在这儿,庄严地凭吊一片废墟。
秦时的明月在哪儿呢?
汉时的雄关在哪儿呢?
当年的风沙粉碎了你们绿色的梦幻,
绿洲与生命霎时都从大漠逝去,
连同地窝子里仅有的一小块馕,
连同绝望的叹息。
我思念你们奔腾的雪浪花,
我思念你们磨秃了的坎土曼,
我思念你们愤怒眼里迸出的火星,
我思念你们烈日曝晒下青铜的背脊;
长久以来如此殷切地将你们思念,
因为你们在边陲曾开拓过第一片新绿。
拖拉机手将在大漠写下深沉的诗行,
以二十世纪拓荒者的名义遥遥奠祭。
1976年1月
李瑜 / 1984年
摇曳的白杨树,
奔腾的雪浪花,
飘浮的地平线;
在遥远的异乡迎着风沙漫步,
一位古代居民在忧郁地长叹。
对后代子孙致以亲切的敬礼,
——俯身以右手轻抚前胸的裕袢;
水渠里流着你的汗,
水渠里流着你的血,
渗透血汗的雪水却流进巴依的庄园。
像火山那样倾泻语言的熔岩,
你是在新一代拓荒者面前;
胡大听不到虔诚的祈祷,
风沙像巴依一样残暴,
巴依像风沙一样贪婪。
白杨树顷刻凝固了,
雪浪花顷刻凝固了,
地平线顷刻凝固了;
风沙中的今天紧连风沙中的昨天,
白日的风沙与梦中的风沙连成一片。
1976年1月
李瑜 / 1984年
暂且告别这片废墟,
让我插上畅想的翅翎。
在云彩里拧不出一滴晶莹的雨,
在瀚海上看不到一簇绿色的浪。
无涯的波涛在天穹下汹涌,
无涯的波涛在天穹下飘摇。
涂着太阳褐黄光彩的金字塔呀,
呼啸着,嘶嘶向前爬行。
曾吞噬澎湃晶莹雪浪的耕地,
曾吞噬升起绿色纱帐的牧场。
还吞噬过夜莺的低语,
还吞噬过新蕾的梦幻。
灿烂的文明就会在这儿复兴,
在曾孕育绿色生命的广袤的沃土。
这儿有过闪耀丝绸光泽的小径,
也会有缚住沙龙的长缨万丈。
1976年1月
李瑜 / 1984年
旅行者在戈壁之舟上遥遥眺望,
一块蓝宝石在开拓的绿洲镶嵌;
难道是遥远的赛里木湖飞落这儿?
飞扬的渔歌拨动心弦。
驼铃曾在这儿摇响了好多个世纪,
伴着高悬的冷月,
回荡寂寞的人间;
也曾见过水榭,也曾见过楼阁,
——海市蜃楼的幻景常在旅途出现。
《一千零一夜》的神话也诞生在这儿,
诞生在东方的古尔班通古特,
开拓者实现了缥缈的梦幻;
神奇的人工湖注满深情,
滋润绿洲,滋润心田。
牧歌对着渔歌唱呀,
来来来,急骤的鼓点飘飞湖面;
旅行者在戈壁之舟遥遥眺望,
一块蓝宝石缝缀在祖国母亲飘曳的裙衫。
1977年5月
李瑜 / 1984年
是谁在大漠的傍晚涂上一抹炊烟?
落日轻轻飘浮在金蛇闪耀的湖面;
捕鱼的人们早该归来了,
亲人久久伫立岸边。
船舷都快没在水里了,
还在那儿盘旋,
汗珠儿一定挂满喜悦的笑脸。
鱼儿装满舱,
又是丰收年,
一只船儿,一座金色的山峦。
在这儿耕耘,
在这儿收获,
将丰饶的故乡移到了戈壁荒滩。
满天云霞是写下的辉煌战报,
文化教员就要寄到你们的故乡,
寄到那遥远的江南。
喷香的奶茶已经烧开了三遍,
亲人默默朝着远方思盼;
一抹炊烟——那是阿妈挥动的手臂,
落日轻轻飘浮在金蛇闪耀的湖面。
1977年5月
李瑜 / 1984年
夜幕隐去巍巍天山晶莹的雪冠,
也隐去滔滔的雪浪花,
也隐去轻捷的机帆船。
树影在摇曳,
渔网在摇曳,
寒风也扑打她的心坎。
“‘红星’,‘红星’,你在哪里?”
竹梭上的绳儿连着远方,
这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鱼儿丰收了,
果实也丰收了,
一片红云飘上沉思的脸。
织呀,织呀,
织不尽的经经纬纬,
那渔网,织进多少深情的线。
一颗闪光的星穿过渔网,
一颗闪光的星划破夜幕,
啊,“红星”的桅灯飞过浪尖……
1977年5月
李瑜 / 1984年
月亮从苍茫的夜幕上隐去了,
星星从苍茫的夜幕上隐去了,
啊,好大一片淡蓝的晨雾。
仍然什么都还在朦胧的微光中,
看不见燃烧的红柳,
看不见沙包的山谷。
褐色的地平线隐蔽到哪儿去了?
飘摇的地平线隐蔽到哪儿去了?
还有火红的机车、蜿蜒的小路。
好一顶淡蓝的纱帐,
——这是一顶宽阔的纱帐,
给我伪装,叫人有目难睹。
可是,这儿的什么都铭记在拓荒者的心坎,
我们看过的每一朵野花,
我们植下的每一棵绿树。
1978年1月
李瑜 / 1984年
看到了低飞的小鸟,
看到了青青的树苗,
在经纬仪上瞄呀瞄呀;
一条奔腾的水渠连着雪山和大漠,
雪浪曳着闪光的珍珠奔腾呼啸……
可是,沙的雾帐又在你的眼前升起,
奇妙的幻景顷刻云散烟消;
我们的小鸟呢?
我们的树苗呢?
风沙依然拥簇无数奔腾的金字塔,
——经纬仪外依然屹立无数的沙包;
不要以为海市蜃楼最为美丽,
心中珍藏的蓝图更加妖娆。
瞄落了星辰,
瞄开了雪莲,
不倦地在绘图板上勾画着A角、B角;
一条奔腾的水渠将连着雪山和大漠,
拓荒者的笑声已伴随心海的雪浪滔滔。
1978年10月
李瑜 / 1984年
刚刚飞过这褐色的荒地,
刚刚飞到这未来的绿洲,
天山雪水就为你梳理羽毛;
戴着高高花冠的小鸟追逐晶莹的雪浪花,
晶莹的雪浪花呼唤戴着高高花冠的小鸟。
不要嫌这儿还没有一片绿色的林海,
没有红艳艳的花,
没有绿茵茵的草,
也没有燃烧着青春之火的抒情交响乐章,
——那曾永远伴着你的飒飒风涛。
留下来吧,
就在这儿筑下一个小巢,
这儿就会成为茫茫瀚海中的一个绿岛;
虽然这儿只有金字塔般的褐色浮雕,
可是已经摇曳象征我们定居的翡翠的树苗。
雪浪花不会凋零,
永远也不会的,
还将开遍风沙线那边的褐黄沙包;
飞吧,戴着高高花冠的小鸟,
飘落的翎羽将化为拓荒者丰收的喜报。
1978年10月
李瑜 / 1984年
绿色的冬麦隐藏到哪儿去了?
银灰的林带隐藏到哪儿去了?
风雪的浪涛吞噬了当年开发的绿洲,
雪浪里却屹立一片翡翠般不沉的岛屿。
这儿飘浮乳白的薄雾,
这儿飘洒蔚蓝的细雨;
农艺师笑了,
看着以心血浇灌的田畦。
可是她的心坎也曾投下乌云般阴影,
多少荒芜的春天就在思盼中寂寞地过去;
只是为了争春,
才辛勤地在冬天播下盎然的新绿。
雪雾透过一抹玫瑰色的曙光,
雪雾闪耀一块翡翠般的宝石;
春姑娘戴着头巾匆匆来到塞上,
温室外,正奔驰那急骤的马蹄。
1978年10月
李瑜 / 1984年
古尔班通古特像大海般肃穆,
没有一片云彩的天幕澄澈瓦蓝;
一缕轻风哪能瞒过警觉的眼睛,
戴上防风镜;
沿着风的踪迹追撵。
默默奔袭,
像猎人寻觅野兽的蹄印,
多少日子已将茫茫大漠踏遍;
风的巢穴究竟隐藏在哪儿呢?
在治沙的气象图上早已标上这个难点。
穿过冲天的沙柱、干涸的沙滩,
往前看,还是沙的山峦、沙的云天;
只有茁壮的骆驼草傲对风沙,
春色正浓哩,
摇曳着金色的花冠。
古尔班通古特像大海般汹涌,
在那沙包下,
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风源?
一股气流挟着雷鸣般巨响滚动过来,
紧攥的风力计在急骤飞旋……
1978年10月
李瑜 / 1984年
褐黄的沙包连着褐黄的云天,
一叶孤舟在波涛汹涌的瀚海扬帆;
进行曲的旋律在飘曳,
进行曲的旋律在回旋,
“A点—A点……”
可是,目前,A点在哪儿呢?
还只在行军地图上面——
大漠屹立一个威武的“A”,
那外围,
是光晕般的一个粗犷的红圈。
向往着她,
憧憬着她,
巍巍天山一样的信念从此耸立心坎;
又一片绿洲将在那儿崛起,
雪浪将在被开垦的处女地飞溅。
“A点—A点……”
我呼唤着,
却只见褐黄的波涛向车窗飞卷;
这个“A”是以心血写就的,
天山下,又将装扮一个繁花似锦的春天。
1978年10月
李瑜 / 1984年
那盛开的雪花已经凋零了,
从低垂的天空无声地凋零了;
飘落在大漠的固体水库——天山冰峰,
飘落在拥簇玛瑙般红叶的新林,
飘落在摇曳翡翠般波涛的冬麦的条田,
飘落在被开垦的处女地上风化了的土层。
还像蝴蝶般蹒跚跳着“死亡之舞”,
晶莹的“象牙之塔”哪能包容一颗赤炽的心;
她将融进每一粒萌芽的种子,
她将融进每一粒干涸的沙尘,
还将融进拓荒者飘雾的浩瀚的心海,
融进无垠雪原的澎湃的歌吟……
1978年10月
---
李瑜 / 1984年
瀚海静静沉淀着无垠的沙砾,
硝烟在沙包的谷地轻轻飘浮;
他苏醒了,
他躺在将军怀里,
瞳孔里生命之火还在燃烧,
还在飞舞。
一把冰冷的沙砾从他指缝中淌下,
烧焦的军衣已让鲜血染透了;
一丛翠树从眼前掠过,
曾哺育过他的故乡从眼前掠过,
还簇拥袅袅的炊烟,
还簇拥蓝色的露珠。
为了寻求憧憬多年的灿烂光明,
才背井离乡踏上一条漫长而崎岖的路;
梦中的故乡永远笼罩凄凉的夜色,
连那牧歌,
连那绿浪,
连那古树。
他躺在将军怀里,
他在黎明前死去;
在遥远的异乡没有看到罂粟花般的朝霞,
没有看到浑圆的大漠日出,
但以最后一滴血染红了戈壁石,
染红了未来石河子坚固如磐的城基。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报务员发完最后一则战报,
扑倒在深深弹坑;
她还戴着耳机,
鲜血洒在将军身上,
洒在沙包的山岭。
红柳在她眼前旋转,
沙包在她眼前旋转;
她在倾听一支歌,
她在静静地微笑,
她在将一支庄严的交响乐曲谛听。
高高的天线两侧,电波在飞鸣,
密集的弹雨折不断电波的矫健翅翎;
为了胜利,
穿过西北战场的硝烟,
不倦地飞呀,飞向广阔的天宇。
恍惚中,她自己也化为一道金黑的电波了,
像海燕在陌生的瀚海上空驰骋;
她微笑着,
她睡熟了,
安详而且宁静。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一星火光闪耀着,
召唤看不见的铁流径直向西;
战士迈开铁脚,
踏在遥远的异域,
踏在神秘的异域。
这是曾闪耀丝绸光泽的大地,
这是曾摇曳燃烧红柳的大地,
曾飘浮戈壁之舟的点点帆影的大地,
曾摇曳叮冬驼铃的轻柔夜曲的大地。
褐黄的天穹此刻是墨黑的,
褐黄的大漠此刻也是墨黑的,
戎马佐您的普罗米修斯点燃沉沉夜幕,
也将点燃天山下带露的晨曦。
将军跃马沙包,
手中的那根火柴熄灭了,
一星火光消逝了;
大军又都沉浸在混沌黑暗之中,
瀚海彼岸上那片鱼肚白已泛起在脑际。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夜幕就要降临了,
橘红的光晕在褐黄的天边镶嵌;
向前追去,
向着落日追去,
马背上的骑手凝视那辉煌的光焰。
波浪般的沙包掠过眼前,
燃烧着的红柳掠过眼前,
就在还弥漫硝烟的辽阔疆场,
即将升起琥珀色的篝火和袅袅的炊烟。
未来的垦区在哪儿呢?
未来的新城在哪儿呢?
褐色的地平线依然在瀚海飘摇,
褐色的地平线依然还那么遥远。
浑圆的落日滚进山峦般起伏的沙包,
收回刚刚射出的最后一支灿烂金箭;
夜呀夜呀,
夜幕快些降临吧,
只有穿过黑夜才能达到铺满晨曦的绿洲。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匆匆从远方来,
铁骑切开了巍巍沙包,
像飞翔在凝固了的波涛上的一只山鹰。
给古老的西域留下了什么呢?
给未来的新城留下了什么呢?
将军回过头去,
遥遥地眺望,
笑指一路撒下的彩虹般的花纹。
穿过神州的万条阔水,
穿过神州的千条山岭,
穿过海涛般的钢铁交响。
穿过褐黄的大漠,
穿过褐黄的浮云。
匆匆到远方去,
在马背上为了追寻憧憬的圣地,
从子夜走到黎明……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曳着呼啸的浪,
曳着闪光的波;
在那巍峨沙包的山峰间,
在那灰褐风沙的雾霭里,
流淌着一条翡翠的小河。
簇拥着层层叠叠的浪花,
在夕阳照映下奔腾着,喧哗着,
她的涛声就是大地轻轻的呼吸,
那么妩媚,
那么柔和。
不息地浅吟呀,
不息地低唱呀,
将瘦小野花苍白的脸儿唱酡,
将美丽云霞苍白的脸儿唱酡,
将浑圆落日苍白的脸儿唱酡。
开拓者趁着梦幻般的黎明,
映着硝烟,映着烽火,
在这儿植下了一条翡翠般的林带,
——这条翡翠的小河就这样流进
褐色的大漠,
流进未来的新城,唱着欢歌。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哪儿来的楼阁在眼前漂浮,
哪儿来的水榭在眼前漂浮;
在弥漫硝烟的沙包上苏醒过来了,
双手还紧攥炙热的沙砾一抓,
褐色的风沙线上出现一片葱茏的绿洲,
——那梦幻中向往的生命的乐土;
掩映一弯清水,
竖立千丛碧树。
那边饱和雨水的云块缓缓飘来,
晶莹的云块还簇拥轻纱般的薄雾;
飘过来了,飘过来了,
连风儿也湿漉漉。
凝固的沙浪又在眼前飘浮,
燃烧的红柳又在眼前飘浮;
神奇的海市蜃楼霎时从迷惘的瞳孔里隐去了,
可是,褐色的风沙线哪能阻挡他的脚步。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太阳以灿烂的金箭驱散了沉沉夜色,
轻抚醒来的大漠,干涸情深,
轻抚灰褐大地的篝火余烬,
轻抚启明星伴着的袅袅雾霭,
轻抚凝固了的沙包的波涛,
轻抚刚刚耸立的一片青翠的白桦林。
已经静静伫立在那儿,
在瘦瘠而寂寞的冷土中扎下了根,
湿漉漉的露珠滋润着绿色的生命了,
滋润着绿洲的一片浓荫;
未来新城的居民还能记住这位植树的老兵吗?
虽然深情已化入历史的年轮。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浑圆的落日沉入金碧辉煌的瀚海,
给广袤大漠留下万簇温柔的光波;
深情轻抚未来的新城,
深情轻抚护城的林带,
——那翡翠的城垛。
她将保卫从篝火余烬萌芽的叶片,
她将保卫从古老大地崛起的新禾。
还有绿色的幻想,
还有滔滔的雪浪,
还有春天的欢歌。
在浓荫下集结,
在浓荫下迈步,
再从这儿跨进风沙的王国;
以宽阔林涛般的滚滚豪情,
又将绿色的种子向大漠的腹地撒播。
拓荒者在这儿拨散飘浮的硝烟,
一座新城就耸立心坎,
庄严而且巍峨;
在褐色大漠植下第一条青青的林带,
趁着西北战场的黎明筑起这道翡翠的城垛。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笔直的林带,
笔直的小径,
笔直的水渠,
笔直的通衢;
谁知未来新城蓝图上经经纬纬笔直的线
却是老兵瞄着机枪的准星测绘成的。
乌云已经消散了,
黑夜已经逝去了,
请不要忘记,
——请以革命的名义;
未来新城就像火中再生的美丽凤凰,
将从弥漫的硝烟中振翅飞起……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迎着瀚海滚滚浪涛,
一支绿色的箭在飞驰,
在茫茫的天宇闪耀,
在褐黄的天宇闪耀;
紧贴大漠不倦地向前飞去,
一位老兵的豪情还在修长的箭翎上高挑。
这支箭穿过大西北飘散的硝烟,
迎着漠风,呜呜嘶叫,
向往那为之奋斗的春晓;
穿过红柳的璀璨纱帐,
穿过波涛的澄黄浮雕。
还穿过水榭,
还穿过楼台,
缥缈的海市蜃楼哪有心中的憧憬妖娆;
在前方,在那遥远的风沙线上,
参差的沙包还在轻轻飘摇。
绿色的箭
——那刚刚种植的林带,
不倦地向前飞去,百折不挠,
还曳着辛辣的莫合烟的雾云袅袅;
呼啸着,射向暴虐的沙龙,
在漫长的途中孕育绿色的狂飙。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那不是褐黄的晨雾,
那扬起的烟尘比晨雾还要壮丽;
踏着深深的沙砾,
向前走去,
广袤的大漠穿过一条奔腾的小溪。
穿过缀满灰色荆棘的巍巍沙包,
穿过升起红柳纱帐的干涸谷地;
还曳着淡淡的月光,
还曳着淡淡的星光,
穿过一抹罂粟花般红艳艳的晨曦。
不倦向前流去,
蜿蜒向前流去;
荒地的春天在召唤,
流呀流呀,
向大漠的深处流去。
小溪载着拓荒者的豪情,
还将载着冰山的雪浪,
还将载着夜莺的呜啼,
还将载着未来绿洲一片吞云吐雾的囱林,
还将载着千里林带的葱葱新绿。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震撼着天穹,
震撼着星星,
震撼着红柳;
一位腮帮长满胡茬的将军仰天大笑,
他以钢铁般的肩头拉开了艰难的第一犁。
犁过逝去的绿洲上丛生的荆棘,
犁过逝去的村镇上沉积的沙砾,
还有曾奔腾晶莹雪浪的干涸了的河谷,
还有曾穿过丝绸之路的褐色的废墟。
犁过飘浮过沙漠之舟的沙浪,
犁过演出过海市蜃楼美丽神话的大地;
这儿还刚掠过军刀的狂飙,
这儿还刚飞溅马蹄的骤雨。
他在茫茫的古尔班通古特犁呀犁呀,
犁出一轮浑圆的红日,
犁出一个崭新的世纪;
那笑声还在回荡,
在定将标上未来中国地图的新城石河子。
1979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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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瑜 / 1984年
巍巍沙包在飘浮,
巍巍沙包在飞旋,
还有紫色的红柳,
还有棕色的荆棘;
绿色的光斑也在恍惚中闪耀,
闪耀一片南国的翠碧,
——故乡的青山……
——故乡的绿树……
啊,大堰河,
在地窝子的梦中曾多少次呼唤过呀。
拓荒者被簇拥着,
戴着纸糊的高帽,
在这个黄昏,
在古尔班通古特未来的街市;
混浊的小溪飞溅褐色的浪涛,
——大漠扬起雾霭般的沙砾,
载着朦胧的幻觉,
载着辛酸的回忆,
流啊流啊,践踏着人的尊严,
践踏着当代行吟歌手悲怆的诗句。
1979年8月
李瑜 / 1984年
夜色渐渐隐去了,
天幕还缀着暗淡的晨星;
从遥远的绿洲那边吹拂过来一阵凉风,
湿漉漉的,
还飘来一片翡翠般的绿色的云。
簇拥着的小水珠儿亮晶晶的,
趁着晨光,在冉冉升腾;
低低掠过干涸的大地,
掠过褐色的沙浪,
掠过荆棘的丛林。
向那灰尘包裹着的黄色花蕊的小花临近,
向那干热包裹着的闪光沙砾的沙包临近;
飘过去吧,
去滋润他们的绿色梦幻,
在那儿,拧下一阵淋漓的甘霖。
不久就会升起宽阔的绿色纱帐,
大漠就要换上青春的衫裙;
背着沉重十字架的拓荒者艰难走来,
还背着一捆青青的树苗,
从远方飘来一片绿色的云。
1979年8月
李瑜 / 1984年
那条载着戈壁之舟的小径曾穿过这里,
那条载着丝绸光泽的小径曾穿过这里,
穿过凝固了的沙包的峰峦,
穿过燃烧着的红柳的火炬,
穿过历史的废墟,
穿过时代的风雨。
那条小径还穿过二十世纪中叶的战争风云,
穿过急骤鼓点掠过的茫茫麦浪,
也穿过无垠瀚海中一个小小的孤岛,
——诗人居住多年的褐色的地窝子;
深深的地窝子囚不住澎湃的心声,
听,那诗句还摇曳丝绸之路驼铃的夜曲……
1979年8月
李瑜 / 1984年
莫要说春风不渡寂寞的荒滩,
那儿不是盛开着一朵白色的牡丹?
就在那褐黄色的天幕上,
就在那凝固了的天幕上,
留下拓荒者袅袅的炊烟。
在曾摇曳驼铃的大地飘散,
在曾闪耀丝绸光泽的大地飘散,
在曾回荡钢铁交响的大地飘散,
在曾翻腾金黄麦浪的大地飘散。
还飘散在抛洒他悲怆泪滴的大地,
还飘散在响彻他悲怆诗句的大地,
(那诗句,已化为无数希望的种子,
将在迟到的春天萌发出翡翠的叶片。)
拓荒者从彩色的欧罗巴带回一支画笔,
曾画下以奶汁哺育过他的大堰河衰老的容颜,
今天又在褐黄色的天幕画板上,
又在凝固了的天幕画板上,
涂抹着古尔班通古特的名花——白色的牡丹。
1979年8月
李瑜 / 1984年
在飘动的篝火上再添一把红柳枝,
深蓝的夜色里闪耀一簇火星;
惊醒了红柳丛中的梅花鹿,
像金色的响箭掠过,在远处飞鸣。
篝火飘动着,火舌轻舔被遗弃的猎物,
乳白的烟雾在飘散,在冉冉升腾;
篝火照映那高高的颧骨,
篝火照映那灰白的两鬓。
又在苍茫的天穹下沉思什么呢?
只见那深陷的眼窝里目光炯炯;
不要说面前是周口店的“北京人”,
篝火分明迎着古尔班通古特的寒风。
在冰冷的夜里燃起这堆篝火,
燃起澎湃的不灭的诗情;
篝火照映着二十世纪末叶的拓荒者,
照映着曾唱过号角般战歌的饥肠辘辘的诗人。
1979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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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瑜 / 1984年
月色多么皎洁,
像水一样清澄,
水底凝固了的大漠那样浩瀚,
水底凝固了的大漠那样晶莹;
你来了,歌唱星光灿烂的静夜,
在拓荒者的营地升起你宛转的歌声。
我也在不倦地歌唱,
歌唱艰苦的创业,
歌唱幸福的憧憬;
伴着机车的轻柔鸣奏,
从丰饶的绿洲唱到未来的新城。
我的歌,谱着机车写下的抒情诗行,
飘荡在褐色的沙浪万顷,
还飘过红柳的纱帐,
飘过沙峦的群峰;
徐徐飘荡呀,
飘进一位姑娘的窗棂。
啊,夜莺,
就在那丛燃烧的红柳那边,
再越过机车履带碾成的一条小径;
飞过去吧,衔着我的一片赤诚的爱,
悄悄飞进那位姑娘甜蜜的梦境……
1978年10月
李瑜 / 1984年
深蓝的夜色将在古尔班通古特升起,
从远方,飘来一片乳白的云;
绵绵的雨滴呀,
洒落在绿色的原野,
絮絮对我倾泻管天姑娘的不尽深情。
我就要离开这儿了,
就要向大漠的腹地挺进,
绿浪上还闪耀着我的青春,
——这儿也浸透你的绵绵的雨滴,
那雨滴,曾将茁壮的新苗滋润。
即将带去滔滔的雪浪,
即将带去夜莺的啼鸣;
播种理想,
播种爱情,
不要说那儿的荒原浩瀚无垠。
在那儿,会更加思盼你的绵绵的雨滴,
我干渴的心田更加思盼那生命的甘霖;
啊,拓荒者就要离开这儿了,
给你捎去信息,
请逝去的最后一抹流云……
1978年10月
李瑜 / 1984年
不是眺望虚无缥缈的水榭,
不是眺望虚无缥缈的楼阁;
在这儿徘徊,
海市蜃楼的幻景也是美丽的,
可是沙包背后即将升起的一弯新月一定会更加美丽。
啊,神秘的夜幕已经降临了,
正在轻轻飘曳,
还缀满璀璨的星斗。
那弯新月就要如期升腾起来,
——那是沙包背后的一弯新月;
她将从我的脚步碾成的小溪上悄悄升起,
她将从还萦绕那绵绵絮语的红柳丛悄悄升起。
她的光芒将驱散拓荒者浩瀚心海的迷雾,
带着妩媚的光晕,
晶莹而且皎洁。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一片绛紫的头巾飘过洁白的雪地,
——洁白的雪地飘过一片绛紫的晨曦;
飘过洁白的住宅,
飘过洁白的林带,
飘过洁白的小桥,
飘过洁白的大漠,
飘到了那遥远的地方。
那儿有一条冰雪覆盖的小溪,
那是一条波浪已经凝固了的小溪。
她已在罐里汲满水了,
可是她还在涟漪上苦苦寻觅;
寻觅雪浪的喧哗,
寻觅夜莺的歌吟,
寻觅红柳的涛声,
寻觅羞涩的私语,
寻觅一支梦幻般的绵绵夜曲。
那是她丢失在这儿的一支夜曲,
在那难忘的七月的一个夜晚。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那是朦胧的月夜,
那是褐黄的沙包,
从瀚海深处吹来阵阵微风,
轻轻催动红柳絮絮的涛声;
在火焰般燃烧的光波里,
她曾深情地对我微笑。
那就是她对我的最后微笑么?
我再也没有见到那样的微笑了;
虽然我也看过闪光的眼睛,
瞳孔里也飘动青春的火苗,
也像褐黄沙包的红柳那样燃烧,
也像朦胧月夜的红柳那样燃烧。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希望你快些飞去,
希望你不要歌唱,
啊,红柳丛中的那只夜莺。
月亮已经睡熟了,
白云已经睡熟了,
大漠已经睡熟了。
一切都静悄悄的、静悄悄的,
连窗帘都静悄悄的低垂着,
那是因为风儿不愿将她惊醒。
她撒下的种子早已萌芽了,
她撒下的种子正悄悄生长着,
——我的心坎还摇曳着绿色的涛声。
快些飞去吧,
快些飞去吧,
她一定正羞涩地做着一个绿色的梦哩。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为了编织塞上的春色,
拖拉机手不倦地划着直线的轨迹;
将幸福的向往写上斑斓的晨曦,
将纯真的情谊写上斑斓的晨曦。
伴着瀚海般澎湃的心声,
织就的深赭锦带在飘曳,
在雪浪将要穿过的大地,
在夜色将要逝去的大地。
这犁头织就的锦带是以青春编织的,
是以理想编织的,
是以绵绵的经线编织的,
是以绵绵的纬线编织的。
将憧憬也编织进去,
将梦幻也编织进去,
还有昨夜的絮语,
——那向恋人发出的红柳般燃烧的誓……
1979年7月
李瑜 / 1984年
朦胧的月亮在浩瀚的沙海漂浮,
山峰般的浪涛漂浮一盏黯淡的灯;
沙包上,
流曳绿色的旋律,
——夜雾里升起抒情的笛声。
那青春的旋律不息奔腾,
在岛屿般的沙包上不息奔腾,
穿过婀娜飘过的乳白的雾,
穿过乳白的雾留下的倩影。
绿色的旋律还穿过白色的炊烟,
曳着古尔班通古特的习习夜风;
轻抚骆驼刺淡黄花瓣上滚动的露珠,
还有抖颤针叶湿漉漉的沙尘。
拓荒者曾从绿色的故乡带回这支竹笛,
不倦地吹奏对姑娘诚挚的恋歌;
这支恋歌也送给了飘雾的陌生瀚海,
送给飘雾的陌生瀚海红柳的树丛,
送给飘雾的陌生瀚海波涛的山峰。
1979年8月
李瑜 / 1984年
你到闪光的露珠干涸了再离开我吧,
你到美丽的夜莺飞去了再离开我吧;
你到黯淡的星光消逝了再离开我吧,
你到朦胧的残月西坠了再离开我吧;
啊,你还是不要离开我,
你最好还是不要离开我。
1979年10月
李瑜 / 1984年
时而在璀璨的银河中穿行,
时而在燃烧的红柳中穿行。
绵绵夜曲还在萦绕,
连归途都弥漫醉人的香馨。
刚从童话般的梦境中走来,
微笑着,还默默思忖。
恍惚中,红柳丛中滚动一轮硕大的圆月,
——那是被陡峭沙包碰飞的车轮……
1980年5月
李瑜 / 1984年
#### 1
啊,那暗蓝的雪浪,
收聚了月光,也收聚了星光。
前面的浪花逝去了,
后面的浪花却开放得更加妖娆。
一朵朵浪花簇拥着一朵朵浪花,
像无数飘动着的暗蓝的火苗。
一定是收聚了恋人那片炽热的爱,
才在苍穹下熊熊燃烧。
#### 2
簇拥一束红柳的花瓣,
雪浪绕过沙包的山峰。
玫瑰般的花瓣从我眼前飘过,
我眼前也飘过玫瑰般的梦境。
水中的红柳花瓣那样的香馨,
梦中的红柳花瓣也那样香馨。
这是她在遥远的上游捎带给我的呢,
还是红柳纷飘的落英?
#### 3
不息的爱的旋律在飘曳,
穿过湿漉漉的夜雾。
穿过燃烧着的红柳纱帐,
穿过铺满晶莹月光的沙包的山谷。
小溪缀着雪浪的音符,
小溪缀着星星的音符。
不息的爱的旋律在飘曳,
不息的溪水就是奔腾着的线谱。
#### 4
雪浪也有不灭的乡情,
至今还留连冰峰的记忆。
只是为了实现一位姑娘的叮嘱,
这才日夜兼程来到陌生的异域。
捎着绿色的和风,
捎着忠贞的信息。
终于在这儿留下姑娘的赤诚,
——那轻轻拍击沙岸的爱的涟漪……
1980年7月
李瑜 / 1984年
那丛红柳依然火焰般燃烧,
可是她已经走了。
她是微笑着姗姗走去的,
她是采摘了一小束红柳花瓣走去的。
我还看到月光照抚着她的微笑,
她把红柳花瓣就插在鬓发上。
她带着我的希冀走了,
她带着我的思念走了。
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她了,
虽然我还看到过许多美丽的姑娘。
虽然也是来采摘红柳花瓣的,
虽然也把红柳花瓣插在鬓发上。
她已经走了,
可是那丛红柳依然火焰般燃烧。
1981年1月
李瑜 / 1984年
我就要到她那儿去,
那儿有我憧憬的绿洲;
有陡峭的林墙,
有荡漾的浓荫,
有盛开的雪浪。
我就要到她那儿去,
那儿有我向往的夜曲;
那圣洁的心灵的旋律,
那多情而又温柔的旋律呀,
那夜莺般使人沉醉的旋律呀……
1981年7月
李瑜 / 1984年
那美好的记忆又从我心中升起,
每当我轻抚这枚血红的戈壁石。
她早就走了,
当代的普罗米修斯早就走了。
可是给我留下了永恒的火种,
——飘动的火焰是不会熄灭的。
那火焰至今还在飘曳,
还照耀我的心坎。
像燃烧的红柳花瓣那样,
璀璨而且赤诚。
曾伴我度过多雪的严冬,
曾伴我度过寂寞的长夜。
谁说相思的红豆只生长多情的南国,
不也生长古尔班通古特沙包的谷地?
1981年7月
李瑜 / 1984年
没有听到夜莺的轻柔歌吟,
没有听到红柳的轻柔歌吟,
没有听到沙包的轻柔歌吟。
虽然已经陶醉了,
已经陶醉在这支乐曲里了,
还专注在音响的海洋寻觅。
我是在寻觅她那跳荡的心声,
我是在寻觅她那多情的心声,
我是在寻觅她那虔诚的心声。
默默地走,
默默地走,
我们默默地走在玫瑰般的红柳丛中。
1981年7月
李瑜 / 1984年
潮儿退了,
潮儿退了,
瀚海上空那轮浑圆的月亮已经西坠了。
红柳还在摇曳,
夜莺还在歌吟,
温柔的夜曲般的絮语还在萦绕。
她早就离开这儿了,
如白云般轻盈,
悄悄离开了这绛紫的纱帐。
那条小路就像梦中一样漫长,
我也像梦中那样深情,
我也像梦中那样张望。
我的心潮还在上涨,
我的心潮还在上涨,
啊,我心中有一轮永远不落的月亮。
1981年7月
李瑜 / 1984年
汨汨的雪浪不息地奔流,
——那是沉睡大漠跳动的心脏;
小溪从湛蓝的夜里流过,
也从我心田流过,
还散发雪莲的香馨,
还散发塔松的香馨。
雪浪来自遥远的冰峰,
却在这儿绽开,也在这儿凋谢;
可是,那零落了的雪浪花还滋润着褐黄色的沙砾,
滋润着萌芽了的希望的种子,
滋润着沙包那边的一片绿洲,
滋润着遥远恋人幸福的梦……
1981年7月
李瑜 / 1984年
红柳消逝了,
沙包消逝了,
连永远在我面前飘摇的地平线也消逝了,
光明与黑暗的轮廓都消逝了;
我可以不要天上的那轮月亮,
我是在古尔班通古特的夜里穿行。
一定是她的光辉照耀着漆黑的夜幕,
照耀着通往绿洲的这条小径,
那样明媚,
那样深情;
我可以不要天上的那轮月亮,
我是在古尔班通古特的夜里穿行。
1981年8月
李瑜 / 1984年
沙沙——
沙沙——
广袤的瀚海已经睡熟了,
宁静的夏夜只拍击着红柳的涛声。
殷红的波涛在月下闪耀,
湿漉漉的露珠浑圆而且晶莹;
轻柔地歌唱,
轻柔地奔腾。
灿烂的花瓣还在不息地燃烧,
起伏的波浪还在不息地燃烧,
还是那样炽烈,
还是那样深情。
沙沙——
沙沙——
那绵绵的絮语又掠过我的心坎,
我知道,这是初恋那些夜晚的深沉回声。
1982年1月
李瑜 / 1984年
哪儿是天幕呀,
哪儿是大地呀,
地平线的轮廓还没有显露出来呢;
那飞鸟却拍打金色的翅翎,
深情地呼唤迟来的黎明。
一定穿过了云的鹿砦,
一定穿过了云的波涛,
一定穿过了云的山峰;
飞呀飞呀,向远方飞去,
在无涯的黑暗中向远方飞去。
分明是朝着沙包那边飞去,
分明是朝着红柳那边飞去,
分明是朝着我梦魂缠绕的那边飞去;
那儿有一小片依然沉睡着的绿洲,
那儿也是如此寂静。
啊,启明星
——呼唤黎明的飞鸟,
衔着第一缕金黑色的曙光,
衔着不眠的拓荒者的虔诚思念,
不倦地飞去,
飞到我的恋人童话般的美丽梦境。
1982年1月
李瑜 / 1984年
在没有月光的夜里飘曳,
在没有星光的夜里飘曳,
——那是我的澎湃不息的歌声。
穿过前方那座高峻的沙岭,
穿过前方那片开阔的谷地,
轻轻地盘旋,
就在那密密的红柳林。
在那盛开着灿烂花瓣的枝条上,
栖息着一只美丽的夜莺,
栖息着一只沉默的夜莺。
快快飞去,
快快飞去,
我的夜曲般的温柔歌声,
我的夜曲般的深情歌声。
轻抚着她吧,
轻抚她的滚动着晶莹泪珠的脸颊,
轻抚她的沾满着晶莹夜露的羽翎。
我的澎湃不息的歌声是那么炽热,
我的澎湃不息的歌声是那么虔诚,
——虽然也是那样的忧伤,
将轻抚她那颗破碎的心。
1982年1月
李瑜 / 1984年
像一只悲戚的夜莺向我飞来,
趁着朦胧的月色向我飞来,
从那绛紫的红柳纱帐向我飞来,
从那褐黄的沙包山峰向我飞来。
晶莹的泪珠还在闪耀,
晶莹的夜雾那样闪耀,
在那美丽的翎羽上闪耀,
在那飞翔的翎羽上闪耀。
湿漉漉的,湿漉漉的,
难怪那样的沉重,
却分明那么执着,
却分明那么虔诚。
她的手绢还在绛紫的红柳纱帐里向我摇曳,
她的手绢还在褐黄的沙包山峰上向我摇曳;
像一只悲戚的夜莺向我飞来,
趁着朦胧的月色向我飞来。
1982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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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瑜 / 19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