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血马

啊,中亚细亚新大陆

那辉煌箭矢一定还在飞驰

投射到辽远西方

血红残阳就要逝去

金黑夜幕就要降临

张骞驱赶牧放的羊群归来了

苍凉牧歌和着悲鸣的胡笳

穿过晚秋夕照的雾霭

远方毡房那缕炊烟袅袅升起

像汉中故乡的金黑牡丹

缓缓开放西域天幕

回头望着遥远西方那片金黑的云

羊群浪涛般在马下汹涌

啊,辉煌落日呀

已经滚落

金黑的地平线那边去了

可是那辉煌箭矢一定还在飞驰

投射到辽远西方

投射到辽远前方

投射到辽远日夜思盼的

大月氏的广袤原野

汗血马》 · 啊,中亚细亚新大陆页码 3

李瑜 / 1995年

紧攥的手儿缓缓松开了

望着的泪眼骤然避开了

广袤无垠的草原入梦了

雪峰簇拥的祁连入梦了

毡房里的孩子也一定入梦了

伫立在黑骏马前

默默望着

哭泣着的西域的妻子

张骞也哭泣着

泪眼看着泪眼

手儿紧攥手儿

她那卷曲褐黄鬓发在微风中飘散

在黯淡的月光里

在黯淡的星光里

她那青海湖般湛蓝瞳仁闪耀泪光

像月光那样黯淡

像星光那样黯淡

她那熟透了的葡萄般泪滴坠落了

映着黯淡的月光

映着黯淡的星光

黑骏马不息敲击草地

那声响使人郁闷

沉甸甸的羊皮水袋

和一大摞干馕还悬挂在马鞍上

张骞默默望着他的

哭泣着的妻子

默默望着他的

已经共同生活多年的西域的妻子

紧攥的手儿缓缓松开了

望着的泪眼骤然避开了

汗血马》 · 啊,中亚细亚新大陆页码 5

李瑜 / 1995年

大月氏呀

已经憧憬了11个春秋的圣地

不知已经奔驰多久了

不知到底是否还在奔驰

昏暗中连朦胧的地平线也看不到

什么也看不到

都像凝固在深邃的黑暗之中了

他还是竭尽全力追上前去

与堂邑父的距离慢慢缩短了

可是神秘的大月氏在哪儿呢

遥远的大月氏在哪儿呢

只管跟着忠诚而能干的堂邑父走吧

只管向着漆黑的西方走吧

总有一天会到达目的地的

大月氏呀

已经憧憬了11个春秋的圣地

在异域4000多个难耐的白天

都曾默念着的名字

在异域4000多个难耐的黑夜

都曾默念着的名字

在奔驰的马背上又回过头去

遥望早已看不见的倩影

汗血马》 · 啊,中亚细亚新大陆页码 7

李瑜 / 1995年

沐浴在白日渴望

浓荫般凛冽波光里

那轮暴虐太阳

什么时候已收去炙热金箭

遥远西边天山上的那弯新月

却对他多情笑了

在辉煌而火热的恶梦中醒来

沐浴在如水的凛冽光波里

沐浴在白日渴望

浓荫般凛冽光波里

将紧攥的手攥得更加紧了

那冰凉沙砾

从指缝中缓缓流落沙地

可以听到那簌簌声音

像故乡的山泉又在面前流淌

滋润他消瘦的脸颊

滋润他干裂的嘴唇

汗血马》 · 啊,中亚细亚新大陆页码 9

李瑜 / 1995年

丝绸之路的开拓者在马背上笑了

望着西方

再也不像河西走廊那样狭窄

再也不像行进在连绵丛山夹峙的

一条蜿蜒的小道上

远远眺望

缓缓向西

像在戈壁之舟上

像在倾听那悠远的驼铃旋律

视野里什么遮拦也没有

啊,中亚细亚新大陆

神秘而且广袤

已奇迹般

在手执汉节的探险家面前出现

张骞笑了

丝绸之路的开拓者在马背上笑了

望着西方

望着还看不见的

大月氏的方向

干裂的嘴唇流出殷红的血滴

1984年4月

(《文学家》1985年第5期)

汗血马》 · 啊,中亚细亚新大陆页码 10

李瑜 / 1995年

祁连山下已经沉寂

他一直望着

前方遥远的祁连冰峰

铁流缓缓流动

大漠缓缓流动

在马背上眺望

他再也不愿看到

火焰般飘动的灰褐了

他一直望着

前方遥远的祁连冰峰

那么晶莹和冰凉

真是沁人肺腑

在汹涌翻腾灰褐的云上漂浮

时而闪耀蓝色幽光

像海市蜃楼般新绿的幻景

始终在地平线上闪耀

霍去病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舔了一下渗出的血滴

汗血马》 · 祁连山下已经沉寂页码 15

李瑜 / 1995年

那就是早就憧憬的月牙湖么

曾月牙般镶嵌梦境的月牙湖么

还奔驰着

向深邃的夜里

只听到马蹄的骤雨

和着风儿淅沥飘洒

3月的敦煌

风儿还是凛冽的

还没有结出榆钱的

沉浸在黑暗中的铁灰树丛从眼前掠过

波浪般的铁灰沙包从眼前掠过

轮廓那么微弱

夜幕也是铁灰的

惊飞了野鸽

那惊飞的野鸽也是铁灰的

野鸽的翅膀扇动的声响刹时也消逝了

前方升起了一弯新月

在铁灰的夜幕里

闪耀黯淡的幽光

那就是他早就憧憬的月牙湖么

曾月牙般镶嵌梦境的月牙湖么

汗血马》 · 祁连山下已经沉寂页码 16

李瑜 / 1995年

那只军鸽仓卒盘旋了一会

便向东方飞去了

那名士兵刚刚倒下

就匆匆撕开黑色衣襟

一只军鸽从他胸间飞起

他的热血

已将雪白的翎羽染成酡红的了

还是湿漉漉的

掠过从士兵身边飞驰过去的骏马

掠过雾一般扬起的沙砾

掠过沙砾般阴霾的云天

扶摇直上

仰卧在正鏖战着的大地上

铁骑嘶嘶从身上驰过

像乌云从眼前掠过

紧攥着的手松弛了

可是双眼还凝视苍茫天穹

那只军鸽仓卒盘旋了一会

便向东方飞去了

在他闪耀刀光闪耀剑影的瞳仁上

投下了一片褐黑的阴影

汗血马》 · 祁连山下已经沉寂页码 18

李瑜 / 1995年

呀,天山之子

奔腾的雪浪

干涸的河床还横亘面前

从宿营的将士面前蜿蜒而去

可是灰褐的戈壁石

骤然却化为雪白的浪花了

又在湛蓝的天穹下开放

滋润灰褐的沙砾

滋润灰褐的小草

连沉寂了的涛声也重新歌唱了

向着浑圆的月亮不息澎湃

释放雪莲的馨香与塔松的馨香

呀,天山之子

奔腾的雪浪

穿过他还萦回钢铁交响的梦境

汗血马》 · 祁连山下已经沉寂页码 20

李瑜 / 1995年

他的幽灵一样闪动的黑骏马

在祁连山下却雕塑般凝固

霍去病微微睁开了双眼

脸颊还紧贴冰冷沙砾

紧贴凝固着他鲜血的冰冷的沙砾

沉重的马蹄声

将他从恍惚的梦幻中惊醒

将他从鏖战着的祁连山下惊醒

虽然祁连山下已经沉寂

啊,是他的黑骏马

匍匐在地上也看得那么真切

静静伫立

铺满惨淡月光和惨淡星光的大地

静静伫立

铺满刚刚战死的汉军及匈奴将士的大地

他的幽灵一样闪动的黑骏马

在祁连山下却雕塑般凝固

只是铁蹄还频频敲击着

是什么时候落马的呢

他已记不分明了

马蹄的声浪

冲击着死一般的沉寂

在刚刚逝去的狂飙般钢铁交响中

显得更加清晰和悲怆

像一支哀伤的招魂曲

抚慰着刚刚鏖战过的魂灵

又飘飞到他的梦境中去了

汗血马》 · 祁连山下已经沉寂页码 21

李瑜 / 1995年

伫立弥漫醇香的金黑夕阳

伫立丝绸之路的未来街市

那坛御酒

已经倾倒在翠碧的泉湖里了

微波还荡漾着

霎时升腾起香醇的酒雾

向着湖畔飘散

向着波浪般簇拥的将士飘散

还涂满血污的嘴角抽动着

多少双渴望眼睛涌出晶莹的泪珠

与晶莹的浪花闪耀金黑夕阳

波浪般簇拥在湖畔的士兵向前拥去

豪饮着生命的琼浆

豪饮着胜利的琼浆

年轻的将军

依然青铜塑像般微微笑着

伫立弥漫醇香的金黑夕阳

伫立丝绸之路的未来街市

伫立将以那甘醇传奇命名的酒泉

1984年10月

(《草原》1986年10月)

汗血马》 · 祁连山下已经沉寂页码 23

李瑜 / 1995年

野罂粟

奔驰的马蹄下

翻卷野罂粟的浪花

奔驰的马蹄下

翻卷野罂粟的浪花

一乘轻骑漫步巩乃斯

戎装的细君狩猎去了

还在马背上向前了望

没有牧歌回旋

没有马蹄骤雨

白云在蓝天舒展

雄鹰在蓝天翱翔

宁静的夏天

像一幅凝固了的美丽画卷

惟有野罂粟溢出甜甜的香馨

又越过一片山坡

又越过一条小溪

就在遥远的白云那边

有着茂密的白桦林

细君骤然勒马伫立

奔驰的乌孙王及其卫队

又将她簇拥着

汗血马》 · 野罂粟页码 27

李瑜 / 1995年

七月的夜呀

静悄悄的

七月的夜呀

静悄悄的

只有她那凄婉的琵琶旋律还在不息飘曳

野罂粟般的渔火已经凋零

毡房的微弱轮廓也消逝了

马群的微弱轮廓也消逝了

整个巩乃斯都是漆黑的

整个西域都是漆黑的

都在沉睡之中

连伊犁河也睡熟了

那奔腾涛声也凝固了

只有她那凄婉的琵琶旋律还在不息飘曳

汗血马》 · 野罂粟页码 29

李瑜 / 1995年

一枝褐黑的野罂粟凋零了

那褐黑花瓣还散发醉人芬芳

野罂粟像壮阔的伊犁河

伊犁河像壮阔的野罂粟

野罂粟与伊犁河

都像丝绸般壮阔起伏

向着那轮没有光泽的圆月

一枝褐黑的野罂粟凋零了

那褐黑花瓣还散发醉人芬芳

她的悲怆泪滴

抛洒在野罂粟褐黑花瓣上

她的悲怆泪滴

与花瓣上的露珠骤然融合在一起了

汗血马》 · 野罂粟页码 30

李瑜 / 1995年

她面前的伊犁河

没有那枚载着她童心的红叶

小溪载着她投入的一枚红叶

缓缓流着

她天真地笑了

欣喜随着小溪不停追逐

那枚凋零的红叶

也有青春和生命了

不息地随溪水奔流

穿过琼楼

穿过雕栏

穿过小桥

载着那枚红叶的小溪在她脚下蜿蜒

穿过低垂的柳树了

穿过朱红的宫墙了

流向市井

流向田野

流向远方

她再也没有看到那枚

载着她童心的红叶了

她面前的伊犁河

没有那枚载着她童心的红叶

只有野罂粟的落英

虽然也是红色的

那枚红叶还不息漂流

还珍藏她的心海

还在悠长的岁月里扬帆

汗血马》 · 野罂粟页码 31

李瑜 / 1995年

她的"望乡之歌"的悲怆乐句

还在回旋

只听到伊犁河波浪的涛声

只听到巩乃斯牧草的涛声

细君睡熟了

细君永远在这儿安息了

可是她的"望乡之歌"的悲怆乐句

还在回旋

她的魂灵顿时化为一只黄鹄

飞出华丽的毡房

她又低低盘旋

深情吻着这片广袤的

已度过5个春秋的陌生异域

吻着河滩

吻着草场

吻着克孜阿尔达克花

又飞上深邃的云天

还回头望着

也在低飞盘旋的最后的夜莺

向着东南飞去

饱含泪水的瞳仁

已经出现故乡神奇的翠碧

锦绣般斑斓的成都平原

锦绣般斑斓的成都市井

1984年10月

(《丝路》1986年第3期)

(《阳关》1987年第1期)

汗血马》 · 野罂粟页码 33

李瑜 / 1995年

汗血马

马背上的统帅

嘴角掠过一丝苦涩微笑

铁流滚滚向东

在雪峰夹峙的河西走廊澎湃

李广利催动赤紫汗血马

像一朵赤紫浪花

向东不息汹涌

掠过急速驰骋的士兵

也是伏在

从大宛得到的汗血马的马背上的士兵

实在太疲倦了

轻闭上了眼睛

再也不愿抬起头来

翻越帕米尔

征战大宛已经两次了

那样遥远

那样惨烈

只是默默纵马奔驰

只能听到马蹄骤雨在耳畔飘洒

真是归心似箭

长安城楼的雄姿已经耸立心坎

汗血马

汗血马

那渗出的玛瑙般汗血在面前闪耀

马背上的统帅

嘴角掠过一丝苦涩微笑

汗血马》 · 汗血马页码 37

李瑜 / 1995年

又骤然在潮水般人流中凝固了

凝固成仰天嘶鸣的汗血马

像一团赤紫闪电滚滚袭来

从皑皑祁连雪峰袭来

从黛青祁连山麓袭来

穿过潮水般的人流

可是又骤然在潮水般人流中凝固了

凝固成仰天嘶鸣的汗血马

还有驯马骑手李广利

那惊雷般嘶鸣

恢宏而又悠长

引爆出3000将士

也是骑着汗血马的归心似箭的将士

对统帅的由衷欢呼

这支交响

在刚刚开拓而沉寂了的丝绸之路久久回鸣

汗血马》 · 汗血马页码 39

李瑜 / 1995年

向着遥远的西方

向着难忘的西方

第一碗奶酒虔诚举过

闪耀黯淡月光与黯淡星光的头盔

第一碗奶酒虔诚举过

闪耀黯淡泪光与黯淡血光的头盔

面向西方

那正在离去已经愈来愈远的西方

呀,炯炯目光越过漫漫空间

越过塔克拉玛干瀚海金字塔般波涛

越过帕米尔冰山丛中雄峙的乌孜别里山口

又回到一时也未忘却的遥远大宛

如钩残月

无涯草地

浴血鏖战的士兵还沉睡着

那么多的士兵

匍匐在陌生的异域

肩膀紧靠肩膀

组成褐黑城垛

那么多的士兵

在汉中故乡淅沥细雨般的

阿姆河涛声里

做着一个相同的梦

汗血马

肩膊上渗出血珠的汗血马还在远方奔驰

悲怆的泪滴涌出眼眶

晶莹而且浑圆

第一碗奶酒虔诚倾覆

闪耀黯淡月光与黯淡星光的河西走廊

第一碗奶酒虔诚倾覆

闪耀黯淡泪光与黯淡血光的河西走廊

向着遥远的西方

向着难忘的西方

汗血马》 · 汗血马页码 40

李瑜 / 1995年

已经看到

长安庄严而又温馨的城楼了

已经看到

长安庄严而又温馨的城楼了

褐黄地平线骤然出现一抹瓦灰

就像远航的水手骤然看到缥缈的大陆

放慢奔马

让海市蜃楼般的幻景永恒凝骤

马背上的壮士缓缓奔跑

面对早就向往

生于斯长于斯的圣地

瓦灰变为赤紫

连巍峨的宫阙也那么清晰

马背上的统帅李广利恍惚看到

震怒的汉武帝骤然笑了

那笑声如同淅沥的细雨

在大漠的跋涉者面前飘洒

为他第2次远征大宛

为他获得3000汗血马

吟诵着《西极天马歌》

1984年11月

(《中国西部文学》1986年第9期)

汗血马》 · 汗血马页码 42

李瑜 / 1995年

楼兰骤然逝去

匍匐罗布泊畔

匍匐高高祭坛的篝火之下

月下的罗布泊

湖面已经染成酡红的了

丝绸般闪耀的酡红的波涛

向着那轮皎洁的圆月轻轻澎湃

胡杨与柽柳燃起的篝火

在高高祭坛上飘动

楼兰的臣民簇拥湖畔

背影也染成酡红的了

向着湖神祈祷

那样的悲戚

世代在罗布泊畔

已经生息了好多个世纪

从来没有想到会离开这儿

东边未来的国土

也有这么辽阔丰饶新月般的湖泊吗

匍匐罗布泊畔

匍匐高高祭坛的篝火之下

真挚而且肃穆

汗血马》 · 楼兰骤然逝去页码 47

李瑜 / 1995年

这棵从罗布泊丛林采集的树种

还沾着夜雾

这棵从罗布泊丛林采集的树种

还沾着夜雾

湿漉漉的

在他手心闪耀冷光

就种植在这儿

在这告别故土的前夜

就种植在灰褐土屋前的小小庭园

捧上一抔黝黑沃土

像他的脸庞一样的黝黑

再捧上一抔黝黑沃土

土粒春雨般簌簌洒落

泪滴春雨般簌簌洒落

再也看不到这棵柽柳树种的萌芽了

看不到翠碧树冠

看不到凛冽浓荫

可是在未知的异域

在若干年后

他会想到这棵柽柳的

这棵不朽的柽柳已耸立心坎

汗血马》 · 楼兰骤然逝去页码 49

李瑜 / 1995年

啊,让罗布泊的不朽涛声

永远回响故国的梦里

像席卷大漠的风暴

刚刚过去那样静寂

悲歌与哭泣交汇的夜声已经停歇

启明星

正在天穹收敛那银灰的光芒

楼兰的居民已经匆匆入梦

在编织最后的梦境

以匈奴铁骑的烟尘

以汉朝铁骑的烟尘

啊,让罗布泊的不朽涛声伴唱着吧

让罗布泊的不朽涛声

永远回响故国的梦里

汗血马》 · 楼兰骤然逝去页码 51

李瑜 / 1995年

新月般的罗布泊呀

已经镶嵌遥远缥缈天的尽头

东迁洪流中的一位年轻骑士

勒马回首张望

静静伫立山坡

东迁洪流依然滚滚向前

那样的纤小了

新月般的罗布泊呀

已经镶嵌遥远缥缈天的尽头

在惨淡的月光和惨淡的星光下

闪耀着凄冷的光芒

像火焰在褐黑的夜里不息飘动

罗布泊畔

那漂浮在腥骚尘雾中的楼兰城廓

罗布泊畔

那漂浮在咸涩湖风中的楼兰城廓

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从他罗布泊般湛蓝的瞳仁中逝去了

楼兰骤然逝去

故土骤然逝去

可是他还在深邃褐黑中寻觅

依然勒紧马缰

像东迁洪流中的一朵凝固了的浪花

晶莹泪滴映着凄冷月光与凄冷星光

晶莹泪滴悄悄坠落了

1984年10月

(《伊犁河》1986年第2期)

汗血马》 · 楼兰骤然逝去页码 52

李瑜 / 1995年

呀,贝加尔湖秋已深了

山中牧场那绿色火焰

已在牧人心间燃烧

那片乳白的云

飘离乳白的贝加尔湖

在还是乳白的大地无声漂浮

骏马驮着苏武

羊群缓缓前进

雪地静静的

塔松静静的

羊群静静的

连轻盈雪片飘落的声响都可以听到

静得使人迷惘

静得使人惆怅

他真想唱一支牧歌

那是儿时在牛背上唱的那支牧歌

让那温暖的旋律

在凝固了的天宇与凝固了的大地缓缓流动

那片乳白的云

早已悄悄融进乳白的大地了

苏武的骏马

也悄悄融进乳白的大地了

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块翡翠的绿地

山中牧场那绿色的火焰

已在牧人心间燃烧

汗血马》 · 呀,贝加尔湖秋已深了页码 57

李瑜 / 1995年

久久吻着这抔泥土

渴望的眼睛轻轻闭着

面对南方

眼眶涌出的泪滴

滚落双手捧着的那抔泥土

苏武顿时看到紫色宫阙

看到熙熙攘攘街市

看到毗连山村

看到袅袅炊烟

那是从汉中故乡

随身捎来的一抔泥土

已经珍藏了19个春秋了

在马上驰骋

在湖畔徘徊

那绣花的荷包都一直紧贴心窝

父老兄弟曾耕耘过

铸铁犁刀曾耕耘过

渭河的水滋润过

苦涩的汗滋润过

久久吻着这抔泥土

渴望的眼睛轻轻闭着

就像又回到梦魂缠绕的丰饶故乡

稻花溢出香馨

蜜蜂唱着恋歌

汗血马》 · 呀,贝加尔湖秋已深了页码 59

李瑜 / 1995年

伫立晶莹的贝加尔湖畔

像一座严峻冰山

他还是掀开门帘

愤然走出毡房

深深吸了一口凛冽而清新的空气

缓缓吐着

顿时像白雾般升腾在眼前

雪花飘落毡帽

雪花飘落双肩

伫立晶莹的贝加尔湖畔

像一座严峻冰山

遥遥寻觅

遥遥张望

劝降的李陵已经走了

带着他的匈奴的华丽骑队悄然离去了

再也不会来到这偏僻而遥远的地方

马嘶听不到了

犬吠听不到了

雪地马蹄的印迹

早就让纷纷扬扬的雪花铺平了

还是像原来那样宁静

还是像原来那样美丽

牧羊狗已经倦了

归来静静偎依苏武身边

汗血马》 · 呀,贝加尔湖秋已深了页码 61

李瑜 / 1995年

那只鸿雁从他手中飞去

从他沾染鲜血的手中飞去

那只鸿雁从他手中飞去

从他沾染鲜血的手中飞去

苏武枯瘦的双手还颤抖着

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

刚刚咬破的食指还流着殷红的血滴

望着苍茫天穹飞翔的那只鸿雁

飞向已经思盼了19个春秋的南方故国

飞向已经思盼了19个春秋的汉中故乡

那么专注

那么虔诚

系在鸿雁颈项上的那块绢巾

还在秋风中飘舞

在宝蓝湖水波涛上

闪耀丝绸般光泽

在铁灰云天的波涛上

映照紫红的血光

呀,贝加尔湖秋已深了

快向南飞去

贝加尔湖水已瘦了

快向南飞去

捎着囚居异域赤子的一片丹心

任重而又道远

1984年10月

(《长安》1986年第3期)

汗血马》 · 呀,贝加尔湖秋已深了页码 63

李瑜 / 1995年

在苍茫的叶尔羌

在阳关城楼盘旋的那群鸽子

还在她的瞳仁盘旋

金色带子似的叶尔羌河

已经在丝绸公主的面前飘动

她还回头张望

虽然阳关早已离去了

那群鸽子

在阳关城楼盘旋的那群鸽子

还在她的瞳仁盘旋

在暮霭中盘旋

哨音呼啸着

在毗连的褐黄屋顶上空回荡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上空回荡

在前往西域联姻的驼队上空回荡

在摇曳她华丽凤冠的上空回荡

比宫阙里听到的鸽哨更加迷人

比宫阙里听到的音乐更加迷人

呀,阳关已经离去了

那是最后的一道边关

那支难忘的乐曲还在回荡

在苍茫的叶尔羌

汗血马》 · 在苍茫的叶尔羌页码 67

李瑜 / 1995年

那条灰褐的地平线

向着前方缓缓移动

幸亏那条灰褐的地平线

镶嵌在天穹与大漠之间

要不也分不清哪儿才是天穹

哪儿才是大漠

斑斓的色彩在这儿都消融了

都消融成单一的褐黄

那条灰褐的地平线

向着前方缓缓移动

在这静止的天宇间缓缓移动

还是那样的遥远

以致显得过于纤细

她没有想过

在马背上的视野竟如此开阔

汗血马》 · 在苍茫的叶尔羌页码 69

李瑜 / 1995年

清真大寺拱北上的那弯新月

可能也闪耀黯淡的神秘幽光

什么都黯淡了

白日辽远的天穹与大漠也这么狭小

只容得她一人在这儿缓缓漫步

宿营地的沙枣林

早已隐藏在黯淡的夜幕里

只有一弯新月

在夜幕上闪耀黯淡的神秘幽光

那是一弯斜挂的新月

她骤然想到已经不再遥远的

异域和田的那弯新月

清真大寺拱北上的那弯新月

可能也闪耀黯淡的神秘幽光

汗血马》 · 在苍茫的叶尔羌页码 70

李瑜 / 1995年

那歌声溶入叶尔羌河波浪涛声

与桑林涛声的交响

眼前骤然出现了早就憧憬的翠碧

翠碧的桑林在夜色中飘摇

那是为她偷渡的蚕种植下的桑林

她偷渡的蚕种刹时就萌发了

霎时就成长了

霎时就吐丝了

那是弥漫在空中的琥珀色的丝呀

就像故都长安

闪耀琥珀光芒的丝

那翠碧的桑树分明在眼前摇动

那是辽远西域的第一片桑林

亭亭玉立陌生的土地

这儿的夜莺

也在陌生的桑树枝条上歌唱

那歌声溶入叶尔羌河波浪涛声

与桑林涛声的交响

溶入叶尔羌河波浪涛声

与驼铃叮冬的交响

汗血马》 · 在苍茫的叶尔羌页码 71

李瑜 / 1995年

丝绸的琥珀般光泽

在阿西汗琥珀色的憧憬闪耀

纺丝缫车已经停止旋转

只静静伫立叶尔羌夜色里

那支辉煌的旋律一定还在飞翔

纤纤素手托着盛满蚕茧的瓷碗

向着阿西汗讲述

关于种桑

关于养蚕

关于缫丝

丝绸的琥珀般光泽

在阿西汗琥珀色的憧憬闪耀

在阿西汗琥珀色的希望闪耀

在阿西汗琥珀色的幻想闪耀

丝绸公主不倦地讲述呀

叶尔羌河不倦地流淌呀

那弯汉时的新月

闪耀黯淡幽光的那弯新月

还静静悬挂在苍穹上

霎时2000多个春天的繁花匆匆逝去了

霎时2000多个秋天的金叶也匆匆逝去了

只是已经凝固了

凝固成一块铜牌上的浮雕

凝固成20世纪40年代

在新疆和田出土的一块铜牌上的浮雕

1984年11月

(《新疆青年》1984年第5期)

(《阳关》1984年第5期)

汗血马》 · 在苍茫的叶尔羌页码 73

李瑜 / 1995年

烽火熄灭了

将那暴风雨般沉闷的马蹄声

也掩盖住了

胡杨的朦胧树影

迅速向班超身后掠过

班超前方又迅速迎来

胡杨的朦胧树影

星光是微弱的

在夜幕上闪耀着橘黄的幽光

像奔驰马蹄

敲击鄯善大地迸出的火花

那白日炎热的风早就冷却了

风声在耳畔呼啸

将那暴风雨般沉闷的马蹄声

也掩盖住了

可是他的热血还在沸腾

怎能在马上平静下来

在刚刚出使的异域土地上奔驰吧

他一定要凿通被隔绝了的西域南道

他一定要让这条悠长的不回荡驼铃夜曲的小路

重新闪耀丝绸的光泽

班超匆匆回头一瞥

他的36骑也湮没在黑暗之中

又纵马在深邃的夜幕里奔驰

攥紧了剑柄

汗血马》 · 烽火熄灭了页码 77

李瑜 / 1995年

仿佛10万兵甲

悲怆苍凉的旋律在流动

褐黑天幕营帐的朦胧轮廓依稀可辨

身后的36骑霎时点燃了火炬

36骑在月下

像射出的燃烧的36支箭矢

火焰撕碎了飘动的夜幕

那缀在夜幕上的星星显得更加黯淡了

齐声呐喊

在夜幕掩没了的天地之间回荡

营帐燃烧起来了

仿佛10万兵甲

悲怆苍凉的旋律在流动

霎时溅入匈奴使者静谧梦境

汗血马》 · 烽火熄灭了页码 79

李瑜 / 1995年

已经混战在一起了

默默厮杀着

已经混战在一起了

默默厮杀着

烽火揭开了神秘的夜幕一隅

刀光剑影闪耀幽冷的光芒

在营帐前一小片土地上急骤变幻

红柳涛声般的马蹄声呀

马蹄声般的红柳涛声呀

不息地澎湃

紧紧地交织

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还揉进钢铁的交响

汗血马》 · 烽火熄灭了页码 80

李瑜 / 1995年

启明星就要逝去

烽火熄灭了

36骑在夜幕里又奔驰着

匈奴的残余士卒

早已隐藏到夜幕的深处去了

班超的坐骑缓缓放慢了速度

36骑也缓缓放慢了速度

耳畔呼啸的风声顿时消失了

只听到前方传来

骤雨般轻微而又清晰的马蹄声响

刚刚鏖战和奔驰的战马已经伫立着

都在静静谛听

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倾刻又回到轻柔的夜声中

只听到秋虫的不息低吟

启明星就要逝去

烽火熄灭了

在归途

班超与他的36骑迎着曙光

那是西域南道

被隔绝了大半个世纪后的第一抹曙光

1984年11月

(《绿洲》1986年第2期)

汗血马》 · 烽火熄灭了页码 81

李瑜 / 1995年

黑蓝的波斯湾

向着遥远西方

那块圣地默默祷告

西亚细亚山村的傍晚也是宁静的

炊烟袅袅漂浮橘黄天穹

只听到穿过宿营地的小河轻柔歌唱

小河也是橘黄的

那丝绸包裹的国书

也成了橘黄的了

闪耀橘黄的光芒

那是班超在西域亲手递交给他的国书

轻轻拂去漫漫旅途的风尘

捧在手中还是沉甸甸的

向着遥远西方

那片圣地默默祷告

以中国第一个派往罗马外交使者的忠诚

甘英的喜悦与那橘黄丝绸光芒

交融在一起了

交融在遥远异国的黄昏

汗血马》 · 黑蓝的波斯湾页码 85

李瑜 / 1995年

那双金鹧鸪穿过的枝叶

洒落沉甸甸的簌簌红雨

还在平原枣林的幔帐里穿行

视野一直闪耀金秋的酡红

驼铃显得更加清脆

震荡着静静的枣林

惊飞了的一双金鹧鸪

在茂密枝叶的天穹下盘旋了一下

又匆匆飞入茂密的树林了

那双金鹧鸪穿过的枝叶

洒落沉甸甸的簌簌红雨

洒落不速之客风尘仆仆的衣冠

洒落戈壁之舟闪耀丝绸光泽的行装

洒落已经让红雨覆盖住了的小径

那燃烧的火焰呀

却点燃天涯游子不灭的乡情

已有好长日子

没有看到永远在面前飘摇的

灰褐的地平线了

没有看到永远在面前飘摇的

天山的冰峰了

汗血马》 · 黑蓝的波斯湾页码 86

李瑜 / 1995年

扎格罗斯山风湿漉漉的

带着腥咸徐徐扑来

扎格罗斯山风湿漉漉的

带着腥咸徐徐扑来

再也不能入睡了

波斯湾的波涛在他的梦境澎湃

一阵骤雨般声响向他袭来

止步屏住了呼吸

连丝绸襟袍也静止了

黑色幽灵般的野驴在追逐

黑色幽灵般的野驴在奔驰

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只有骤雨般马蹄声的余韵还在盘旋

在寂静的扎格罗斯山麓

汗血马》 · 黑蓝的波斯湾页码 88

李瑜 / 1995年

苦涩海水和着苦涩泪水

又抛洒到黑蓝的波斯湾里了

黑蓝的波斯湾

瀚海般辽远的波斯湾

波涛汹涌澎湃

故国红柳波涛般

向着那轮圆月汹涌澎湃

华丽的驼队静静伫立海滩

甘英静静伫立海滩

冰凉的潮水悄然涌上长靴

又悄然降落了

梦幻中的罗马呀

憧憬中的罗马呀

寻觅中的罗马呀

那闪耀丝绸光泽的

漫漫丝绸之路西端在哪儿呢

红柳般起伏的波涛上

连夜莺般的海鸥也沉寂了

决断与疑虑

骄傲与羞愧

希望与惆怅

都变幻成缤纷的光斑在眼前闪耀

又凝成一片深邃的黑蓝

笼罩着无边的天穹与无边的大海

夜风吹拂吧

浪花飞溅吧

海鸥歌唱吧

苦涩海水和着苦涩泪水

又抛洒到黑蓝的波斯湾里了

1984年10月

(《草原》1985年第9期)

汗血马》 · 黑蓝的波斯湾页码 89

李瑜 / 1995年

塔里木河之波

他的3000敦煌子弟兵

也骤然匍匐河滩

对着上涨的塔里木河

和塔里木河盛怒的精灵

索劢匍匐在刚刚垒起的祭坛上

他的3000敦煌子弟兵

也骤然匍匐河滩

可是那3000汗血马

却不安伫立河滩

已听不到铁蹄敲击河滩的声音

波涛的交响

主宰着雨幕风帘下的褐黑苍穹

索劢还是虔诚的

像惜别故国跪拜汉献帝那样虔诚

虔诚祝福

虔诚祈祷

虽然不愿袭用这儿

投放女人奠祭河神的习俗

阿娜尔古丽

石榴花

那是军中唯一的女人

那是在进军途中收容的

石榴花般美丽的西域女人

汗血马》 · 塔里木河之波页码 93

李瑜 / 1995年

双眼轻闭

恍惚飘来一片绿色的云

双眼轻闭

恍惚飘来一片绿色的云

那是塔里木河南岸的一片翠碧

那是索劢心中的一片翠碧

那是早就向往的

将在西域腹地戍垦屯田的一片翠碧

已从长安带来了种子

已从长安带来了铁犁

可是今夜就要过河

再也不能迟疑了

虽然在将拉开军垦第一犁的土地上

还燃烧着连绵的烽烟

暴风雨更大了

涛声更大了

上涨的河水

已淹没刚刚垒起的祭坛了

汗血马》 · 塔里木河之波页码 95

李瑜 / 1995年

与塔里木河黑色波涛融合一起

在惨淡月光下不息澎湃

箭矢向汹涌的波涛射去

骑刀向汹涌的波涛砍去

索劢和他的3000敦煌子弟兵

催动汗血马前进

战鼓声取代了骤雨声

伴着不息的涛声

浊流卷走众多强渡的汗血马

和马背上的士兵

衔刀于口

仰面朝天

比河神更加盛怒的索劢

勒马于浊流之中

索劢和他的3000敦煌子弟兵

像奔腾的黑色波涛

与塔里木河黑色波涛融合一起

在惨淡月光下不息澎湃

汗血马》 · 塔里木河之波页码 96

李瑜 / 1995年

马背上的阿娜尔古丽

向着前方张望

马背上的阿娜尔古丽

向着前方张望

汉军与河神还在激战

惨淡月光照抚她白皙面庞

照抚她黛色连眉

和黛色连眉下蓝色瞳仁

幽幽月光也是惨淡的

晶莹泪滴涌出眼眶

涛声与鼓声的旋律

还在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大地回荡

她寻觅着

在滔滔塔里木河黑色将士般的波浪

与黑色波涛般的将士中寻觅

寻觅她浩瀚心海

那朵奔腾的黑色波浪

汗血马》 · 塔里木河之波页码 97

李瑜 / 1995年

还鸟瞰着

还鸟瞰着

鏖战着的索劢

在汗血马上鸟瞰塔里木河波涛

虽然已经疲倦了

可是也预感洪水的冲击力也渐渐衰竭了

塔里木河之波

依然使他晕眩

那混浊波涛的轮廓已渐渐清晰了

金黑的曙光

已镶嵌在奔腾的黑色波浪上

霎时惊呆了

他的让洪水淹没的马腹已经显露出来

他与他的敦煌3000子弟兵

居然战胜了塔里木河河神

在马背上

还鸟瞰着

还鸟瞰着

1984年12月

(《阿克苏文艺》1986年第4期)

(《草原》1985年第4期)

汗血马》 · 塔里木河之波页码 98

李瑜 / 1995年

偷渡的托钵僧

这就是边塞的夜么

静悄悄的

这就是边塞的夜么

静悄悄的

偷渡的托钵僧屏住了呼吸倾听

匍匐在冰冷的沙砾上

什么都笼罩在深邃的黑暗中了

他在静静倾听

他听到驼鸣

他听到马嘶

他听到风吼

他还听到热血在大地沸腾

那是他赤子眷眷的心声

汗血马》 · 偷渡的托钵僧页码 103

李瑜 / 1995年

泪花在星光下闪耀

那样深情

敏捷穿过干涸河滩

敏捷穿过沙包山峰

他不知已踉跄走了多少时辰

依然还紧攥马的缰绳

他终于停步

回头张望良久

看到最后的烽火台朦胧身影

泪花在星光下闪耀

那样深情

那样真诚

汗血马》 · 偷渡的托钵僧页码 104

李瑜 / 1995年

婀娜的飞天女神

洒下沾着露珠的玫瑰花瓣

婀娜的飞天女神

在只有隐约轮廓的褐黑天穹翩翩起舞

缓缓流动的旋律

弥漫隐藏在黑暗中的恢宏天穹

飘动的酡红长袖

飘动的紫色罗带

将柔和的丝绸光泽洒向人间

洒向她历尽了

几百个春天与几百个秋天的人间

洒向始终回荡

战争与和平交响乐章的人间

也洒向闪耀汉时明月光泽的古老小路

和古老小路上孤独的托钵僧

不倦飞舞

还像当年那样温柔敦厚

从混沌黑暗

一个冗长的绿色的梦中刚刚醒来

婀娜的飞天女神

洒下沾着露珠的玫瑰花瓣

他默默祈祷

在摇动的阴影里

汗血马》 · 偷渡的托钵僧页码 105

李瑜 / 1995年

吔吔吔

这是一片湿漉漉的云

静悄悄的

蜥蜴不要将他惊醒

红柳不要将他惊醒

恍惚看见

远方飘来一片绿色的云

漂浮在水一般清澈的天空

吔吔吔

这是一片湿漉漉的云

就要给沙包投下墨绿的浓荫

还会带来亮晶晶的雨滴

那是不朽的生命甘霖

昏迷的旅行者正做着绿色的梦

他头枕波涛般的山峰

汗血马》 · 偷渡的托钵僧页码 107

李瑜 / 1995年

他在月下闭目祈祷

眼前却浮现一条绿色小河

褐黄沙包隐去

褐黄风儿隐去

褐黄流云隐去

褐黄落日隐去

他在月下闭目祈祷

眼前却漂浮一条绿色的小河

簇拥不息的绿色浪花

缓缓地流过

穿过毗连的屋顶

穿过缕缕的炊烟

穿过灼热的乡音

穿过童年的牧歌

汗血马》 · 偷渡的托钵僧页码 108

李瑜 / 1995年

伊塞克湖热浪

还在脑海澎湃飞溅

珍珠般的碎叶在哪儿呢

翡翠般的碎叶在哪儿呢

虽然伊塞克湖热浪

还在脑海澎湃飞溅

稀疏的树林里弓弦响了

稀疏的树林里猎犬吠了

中箭的鹫鹰恰好坠落马前

一队披甲的骑兵应声而出

像涌出的汹涌洪流

天外的狂飙飞落人间

灿烂的星辰簇拥一轮明月

簇拥西突厥的天之娇子

叱咤风云的叶护可汗

可汗笑了

笑声和着悲鸣的笳鼓声

化为一阵和煦春风

在暮色中盘旋

这深秋

融化了高僧玄奘面前严峻的冰山

1979年1月

(《阳关》1982年第5期)

汗血马》 · 偷渡的托钵僧页码 109

李瑜 / 1995年

诗魂还在奔驰

呀,不再是孤独的跋涉者了

一股暖流驱散了严寒

一缕乳白的袅袅炊烟

在晶莹雪原缓缓漂浮

白茫茫的

白茫茫的

岑参早就倦了

可是那缕乳白的袅袅炊烟

还是流进视野

白蝴蝶般飞舞雪花

唱着对大地母亲的恋歌

兴奋而惊奇

像看到了海市蜃楼

白蝴蝶般飞舞的雪花

顿时在眼前变成酡红

像玫瑰色的曙光升腾在茫茫暗夜

那是被闪耀的炉火映红的

还依稀看到

烧火的西域姑娘的脸颊也映得酡红

他希望是一位美丽的西域姑娘

她的黛色连眉也映得酡红

她的碧蓝瞳仁也映得酡红

向他的面前推进

向着飞舞的雪片的帷幕上推进

呀,不再是孤独的跋涉者了

一股暖流驱散了严寒

心中有了明媚的春天

一缕乳白的袅袅炊烟

在晶莹雪原缓缓漂浮

岑参策马径直走去

汗血马》 · 诗魂还在奔驰页码 113

李瑜 / 1995年

只以挥动骑刀的手

匆匆抚摩了一下腰中的诗囊

伏在马背上

在深邃的夜幕里奔驰

像褐黑洪流中一朵褐黑浪花

这么漆黑的夜呀

连他挥动的骑刀也看不分明

如果只有微弱的月光与微弱的星光

他的骑刀就会闪耀那逼人的光芒

依然不倦地催动他的骏马

他的骏马也在不倦地驰骋

可是他感觉到

潮水般的铁骑还是从他身边涌过

向前奔袭

向前奔袭

虽然节奏已经放慢

已经能够听到钢铁交响与红柳涛声的轰鸣

伏在马背上

诗魂还在奔驰

突然想到要写一首诗

当然是豪壮的

是一首战争诗

却只以挥动骑刀的手

匆匆抚摩了一下腰中的诗囊

汗血马》 · 诗魂还在奔驰页码 115

李瑜 / 1995年

橘黄的篝火还在闪耀

中亚细亚夜幕增添一颗新星

小草已经枯黄

克孜阿尔达克花已经凋零

塔松却依然郁郁苍苍

可是他没有看到

都像幢幢阴影在面前漂浮过去

就像在汉中故乡梦中那样澎湃

就像在汉中故乡梦中那样歌吟

早就憧憬的伊塞克湖已经近了

已经由铁灰变成暗蓝的了

已经由幻想变成现实的了

他的颤抖手指

就要捧起那洁白浪花

他的滚烫嘴唇

就要轻吻那凛冽湖水

伴着还在心中盘旋的一支古老的歌

那样匆匆地走着

惊飞了在树丛歇息的夜莺

只有橘黄的篝火还在闪耀

中亚细亚夜幕增添一颗新星

汗血马》 · 诗魂还在奔驰页码 117

李瑜 / 1995年

静得可以听到

诗人泪滴坠落的声响

又回眸凝望

碧叶般的伊塞克湖已经远了

碧叶般的伊塞克湖还镶嵌在黛黑群山丛中

那样纤小

那样模糊

他的诗情还留在

伊塞克湖澎湃的波浪里

鱼儿就在浪花中跳跃

他的诗情还留在

伊塞克湖畔白桦林的小径里

那是他狩猎时踏出的小径

将在永恒的梦里蜿蜒的小径

从来没有觉得

伊塞克湖的夜这样寂寞

那永远不息的涛声已经听不到了

连刚刚还在山峦回荡的

他的马蹄的声响也听不到了

静静的夜呀

静得使人惆怅

静得可以听到

诗人泪滴坠落的声响

汗血马》 · 诗魂还在奔驰页码 119

李瑜 / 1995年

就像他的妻子在新婚之夜

给他剪下的绛红窗花

山岩是绛红的

天穹是绛红的

连那片浮云也成了绛红的了

那片浮云停留在火焰山上空

镶嵌在苍茫的暮色里

那片浮云不再飘动了

鸟瞰山麓下那条绛红的小路

像是留连什么

也是那么含情

也是那么温馨

在马背上久久地仰望

岑参也映照得成了绛红的了

呀,那片浮云

一定是从遥远故乡漂浮过来的

那是他的妻子在新婚之夜

给他剪下的绛红窗花

1984年11月

(《绿风》1986年第6期)

汗血马》 · 诗魂还在奔驰页码 121

李瑜 / 1995年

啊,塔拉斯会战

似乎看到他狂飙般的骑队

驰骋塔拉斯河畔

高仙芝苏醒过来

身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

衣甲上的血痕已经凝固了

呆滞的眼睛慢慢环顾了一下

只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还分辨不出

漆黑天穹与漆黑沙场之间的轮廓

感到迷惑

感到压抑

真想跨上他的汗血马

听那骑刀与狂风的呼啸

可是此时只能匍匐在那儿

匍匐在永远安息那儿的士兵身上

用了最大的力量才稍稍挪动了一下

他的紫褐精灵一样的汗血马呢

他的叱咤中亚细亚的骑队呢

顿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一阵恐怖和战栗突然袭来

怎么可能哩

一定是在不可思议的恶梦之中了

又觉得宽慰了许多

似乎看到他狂飙般的骑队

驰骋塔拉斯河畔

汗血马》 · 啊,塔拉斯会战页码 125

李瑜 / 1995年

倾听难忘的塔拉斯之夏

如此悲怆而温柔的安魂曲

褐黑的波涛拍击岩石般

刚刚还鏖战着的士兵身上

他们已经睡熟了

溅起的褐黑浪花开放后刹那就凋零了

如果有微弱月光与微弱星光的照映

那褐黑浪花一定会是赤赭的

沉闷的撞击声

汇成一支悲怆而温柔的安魂曲

飘向两岸依然沉浸在黑暗中的广袤沙场

钢铁的交响已经沉默了

号角的悲鸣已经沉默了

飘向涌起褐黑波涛的大地

数万名刚刚还鏖战驰骋的慓悍骑士

永远沉睡在这陌生的异域了

轻抚他们的魂灵吧

轻抚他们的创伤吧

在大自然面前

不分国籍

不分种族

不分宗教

此时他们可能还不愿离去

不愿匆匆去到早已憧憬的

各自的天国

只是揩拭了伤口和衣甲上的血痕

他们还想倾听

倾听难忘的塔拉斯之夏

如此悲怆而温柔的安魂曲

汗血马》 · 啊,塔拉斯会战页码 127

李瑜 / 1995年

一点青褐光斑

从混沌大地和混沌天穹掠过

一点青褐光斑

从混沌大地和混沌天穹掠过

好像是军鸽翅膀扇动的声响

又从阵痛中苏醒了

睁开眼睛

只是在恍惚中

感觉到有什么从面前闪过

还是朦胧感觉到

那是军鸽在不倦飞翔

掠过汹涌的塔拉斯河澎湃波涛般

河滩上安眠的将士

掠过河滩上安眠的将士般

汹涌的塔拉斯河澎湃波涛

那声响格外清晰

像塔拉斯河涛声顿时逝去了似的

是失落了什么

在寻觅着什么

盘旋着

久久也不愿离去

真是焦急

那只军鸽应该向北飞去

飞往遥远的伊塞克湖

那点青褐光斑从他面前掠过

使他蒙浸着晶莹泪水的瞳仁

迸发出一星青褐的火焰

在深邃的夜里默默燃烧

汗血马》 · 啊,塔拉斯会战页码 129

李瑜 / 1995年

呀,新月和启明星

伊斯兰教徽般的新月和启明星

虽然还是看不到地平线的轮廓

可是军事统帅已沉静地在夜幕上看到

刚刚冲破乌云的新月

斜挂在夜幕上

向着澎湃的塔拉斯河和寂静的战场

抛洒着凄凉的光芒

还有那颗

刚刚出现即要逝去的启明星

那光芒也是凄凉的

已经可以分辨出

塔拉斯河波涛和河滩阵亡将士的轮廓了

虽然是模糊的

月光与星光是微弱的

瞥见自己的衣甲

也沉浸在如水的黯淡月光与黯淡星光中

蜷曲在天穹下

呀,新月和启明星

伊斯兰教徽般的新月和启明星

已经出现中亚细亚夜空

也出现军事统帅眼帘

虽然不是缀在

飘动的穆斯林对手的军旗之上

汗血马》 · 啊,塔拉斯会战页码 131

李瑜 / 1995年

轻微而急促的马蹄声浪

被塔拉斯河的波涛交响淹没

轻微而急促的马蹄声浪

被塔拉斯河的波涛交响淹没

高仙芝向已经隐去了的

塔拉斯河仓惶回顾了一下

径直向东

那伊塞克湖已经在他的心中澎湃了

那略带咸涩的温柔的波浪呀

新月和启明星就要逝去了

夜呀夜呀

还是深邃的

啊,塔拉斯会战

使他从胜利顶峰

跌入失败深渊的塔拉斯会战呀

使唐帝国势力

退出西域辽阔舞台的塔拉斯会战呀

高仙芝向已经隐去了的

塔拉斯河仓惶回顾了一下

又匆匆从夜幕里消逝了

可是他却以数万士兵

葬送在塔拉斯河畔而载入史册

却因他的被俘士兵将中国造纸术

从撒马尔罕传到西方而载入史册

1984年11月

(《天山》1986年第3期)

汗血马》 · 啊,塔拉斯会战页码 133

李瑜 / 1995年

小孤城

狂奔的300壮士

依然朝着东方

深邃的天宇间

狂飙般飘洒马蹄的骤雨

在铁灰的夜幕迅猛流动

真使人窒息

视野里的轮廓微弱得难以辨认

可是狂奔的300壮士

依然朝着东方

视野过于狭小了

虽然是在苍茫的天宇里

狂奔在无涯的黑暗之中

心里都有一颗不灭的启明星

涂上一抹铁灰光斑塔松般的烽火台

向着身后掠过

涂上一抹铁灰光斑烽火台般的塔松

向着身后掠过

将拉大了的距离渐渐缩短了一些

又渐渐加快速度

向着东方

向着故土

黑蓝的伊塞克湖碧波

已在黑夜中狂奔的300壮士心里澎湃

汗血马》 · 小孤城页码 137

李瑜 / 1995年

那白蝴蝶般的雪花

在残月下的沙场飞舞

驰骋在这苍茫黑夜

还是认出了

这片迎面扑来的铁灰的坳地

霎时眼前出现了一片雪原

像白蝴蝶般的雪花在残月下飞舞

在浴血的沙场上飞舞

还鏖战着

热血抛洒在冰冷的雪地上

又让纷纷扬扬的雪花掩盖住了

不知已有多少弟兄坠马

也不知已有多少对手坠马

纷纷扬扬的雪花依然飞舞着

金属撞击的声音已经稀疏了

可是西突厥的增援骑兵

却潮水般涌来了

涌向铁灰的坳地

马蹄耕耘雪地

鲜血抛洒雪地

300壮士被俘了

屈辱离开了这片铁灰的坳地

屈辱走向遥远的异国

他们在黑暗中一定还回头凝视

凝视已经远去了的

那片铁灰的坳地

那白蝴蝶般的雪花

在残月下的沙场飞舞

汗血马》 · 小孤城页码 139

李瑜 / 1995年

一定听到伊塞克湖的涛声了

在马背上谛听

奔驰的马队将拉开了的距离缩短了

缓缓行进着

一定听到伊塞克湖的涛声了

在马背上谛听

穿过了沉沉夜色

穿过了迢迢空间

呼唤献身边陲的忠魂

呼唤漂泊异域的赤子

在宁静的夜里飘曳得更加遥远

还不倦地唱着

就像在屈辱日子的梦中

那样哀怨而且虔诚

只是更加微弱

轻轻回荡耳畔

轻轻拍击心坎

谛听母亲般的伊塞克湖的轻柔歌唱

300壮士

又像伊塞克湖的波涛汹涌向前

汗血马》 · 小孤城页码 141

李瑜 / 1995年

在这条刚刚闪耀丝绸光泽的小路上

一座年轻的城即将崛起

身后还是静静的黑暗

只有看不见的尘烟

漂浮在铁灰的夜色里

那座新城的蓝图

又在心中隐隐浮现

诞生在异域漫长的日日夜夜

在睡梦中

在憧憬中

在渴望中

愈来愈加清晰了

愈来愈加美丽了

已经不再像海市蜃楼那样的缥缈

那座新城的市声已在回旋

集市的喧嚣

作坊的轰鸣

绿树的摇曳

夜莺的歌吟

连灯火也像幻想的那样神奇

像密集的朵朵橘黄火焰

给寒夜的跋涉者以温暖与光明

就在前方

就在接近伊塞克湖的一片荒野

在这条刚刚闪耀丝绸光泽的小路上

一座年轻的城即将崛起

当在无涯黑暗中奔驰的300壮士

到了那儿之后

啊,小孤城

那就是以后的高僧玄奘访问过的小孤城吗

那就是写在《大唐西域记》中的小孤城吗

1984年4月

(《中国西部文学》1985年第6期)

汗血马》 · 小孤城页码 143

李瑜 / 1995年

绿宝石般的叶尔羌

捧着那盏

从耶路撒冷迎来的圣油

马可·波罗一直注视前方

戈壁之舟尾随着

在金黑的瀚海扬帆

驼铃真是清脆呀

摇响了塔克拉玛干的夜晚

摇响了塔克拉玛干的黎明

多少个夜晚就这么过去

多少个黎明就这么过去

还是那样虔诚

捧着那盏

从耶路撒冷迎来的圣油

那是为中国忽必烈大汗迎来的圣油

金褐的瀚海云朵般的沙包

在圣油上荡漾

金褐的云海沙包般的云朵

在圣油上荡漾

还有已经越过艰辛旅程的马可·波罗

闪耀丝绸光泽的美丽憧憬也在圣油上荡漾

汗血马》 · 绿宝石般的叶尔羌页码 147

李瑜 / 1995年

水城威尼斯

那条湛蓝的小河隐去了

大漠与天穹骤然漆黑

一条湛蓝的小河渐渐隐现

那微微兴起的波浪

已在月下金蛇般闪耀

连那久违了的潺潺流水旋律

也在耳畔回荡

流水中雪白的浪花凋零了

又化为黑珍珠般的水滴坠落

缓缓流过

缓缓歌吟

穿过小河两旁毗连的楼阁

穿过小河两旁参差的屋顶

水城威尼斯

那条湛蓝的小河隐去了

渐渐从广袤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隐去

马可·波罗在驼峰上行进

缓缓睁开了眼睛

汗血马》 · 绿宝石般的叶尔羌页码 149

李瑜 / 1995年

还有叶尔羌

圣约翰教堂高耸的铁十字

漫长旅途遥远的叶尔羌

在思盼中

已经出现不再遥远的地平线

那么妖娆

一定比想象中还要迷人

已经给遥远的跋涉者

送来湿漉漉的绿风

像盼望看到大陆的水手向远方眺望

被褐黄天穹与褐黄瀚海充塞的湛蓝瞳仁

闪耀一抹醉人的翠碧

镶嵌在蜿蜒丝绸之路上的

绿宝石般的叶尔羌

就将出现在他湛蓝的瞳仁上

那丝绸般飘动的河流

那长袖般善舞的林带

也将出现在他湛蓝的瞳仁上

还有叶尔羌

圣约翰教堂高耸的铁十字

和迎着铁十字飞翔的夜莺

汗血马》 · 绿宝石般的叶尔羌页码 150

李瑜 / 1995年

不倦向大漠

撒下朦胧而冰冷的箭矢

沙包上空悬挂的新月是朦胧的

一定也是冰冷的

不倦向大漠

撒下朦胧而冰冷的箭矢

虽然白日的炙热浪涛

依然还在跋涉者的梦中汹涌

冰冷的箭矢不倦地飞泻

穿过漫漫的苍穹

撒向那棵孤伶伶的胡杨树下的宿营地

撒向那堆篝火的余烬

曾像花朵般怒放的火焰熄灭了

只有一缕曳着红柳清香的烟雾

还在袅袅萦绕

1984年5月

(《绿风》1986年第6期)

(《阿克苏文艺》1986年第4期)

汗血马》 · 绿宝石般的叶尔羌页码 152

李瑜 / 1995年

静静的六盘山

向着深邃的丛林射去

向着胆寒的猎物射去

草丛在面前掠过

树影在面前掠过

一声悲凉的号角划破密林上稀疏的苍穹

在落叶雨点般飘洒的轻柔旋律里回荡

在深秋的六盘山丛林里回荡

纵马弯弓

从容漫步

斑白的鬓发在晚风中飘洒

马背上的一代天骄

雄姿依然不减当年

弓弦响处

箭矢在密林里闪耀了一下

目光在密林里闪耀了一下

血与火的西征此时也置之度外

成吉思汗褐黄的眸子里射出的光芒

追寻着飞驰的箭矢

向着深邃的丛林射去

向着胆寒的猎物射去

汗血马》 · 静静的六盘山页码 155

李瑜 / 1995年

不久他才在军用地图上

以红笔画下了这个圆圈

他驰骋而来

这就是被他重兵包围的

西夏都城中兴么

不久他才在军用地图上

以红笔画下了这个圆圈

那是以他的铁的意志凝成的

那是以狂飙般的血与火凝成的

已记不清了

在军用地图上

究竟以红笔画下了多少个这样的圆圈

也许这是最后一个

还像西征那样

在奔驰的马背上指挥若定

他画下的那个圆圈在惨淡的月下闪耀

渐渐化为森林般的旗帜

渐渐化为潮水般的铁骑

可是他苏醒了

他的魂灵

又回到了金碧辉煌的大帐

重臣忧虑地伫立两旁

静静的六盘山

寂静得使他怅惘

汗血马》 · 静静的六盘山页码 157

李瑜 / 1995年

只有遥远的孩提时代

才有这样寂静的夜晚

连箭矢的飞鸣也没有

连骑刀的呼啸也没有

静静的六盘山

成吉思汗还在谛听

远处飘动的牧草般的山林涛声

岁月之河不息地流逝了

只有遥远的孩提时代

才有这样静寂的夜晚

才有这样温柔的夜曲

黑色的毡房

黑色的骏马

黑色的草原

载着他的憧憬

载着他的希翼

载着他的幻想

连月儿也隐藏进乌黑的云朵里去了

他在无垠的黑色的大地驰骋

他在无垠的黑色的天穹下驰骋

还伴着一个勇士的传说

汗血马》 · 静静的六盘山页码 159

李瑜 / 1995年

其其格在雕花的瓦罐里

汲满河水走了

向着那白玉般浑圆的月亮轻轻澎湃

斡嫩河轻轻地流淌

斡嫩河轻轻地歌唱

成吉思汗勒马伫立河滩

向着其其格遥遥张望

其其格在雕花的瓦罐里

汲满河水走了

晶莹的珍珠般的水滴在月光下闪耀

晶莹的珍珠般的水滴在星光下闪耀

还在她那紫红的长袍上滚动

其其格在雕花的瓦罐里

汲满河水走了

月光像水一样

星光像水一样

不息的河水里也流泻月光也流泻星光

其其格在雕花的瓦罐里

汲满河水走了

沿着月光中蜿蜒的小路

沿着星光中蜿蜒的小路

那顶雪莲般毡房也是朦胧的

其其格在雕花的瓦罐里

汲满河水走了

汲走了一缕月光

汲走了一缕星光

还汲走了白桦树般哥哥的一缕诚挚的目光

汗血马》 · 静静的六盘山页码 161

李瑜 / 1995年

那是他母亲当年唱的

是在奔驰的马背上

曾在月光与星光流泻的顿河

寻觅过她的背影

曾在月光与星光流泻的阿姆河

寻觅过她的背影

曾在月光与星光流泻的印度河

寻觅过她的背影

可是再也没有见到其其格了

只有载着白玉般浑圆月亮的斡嫩河

至今还在身经百战

成吉思汗眼前不息奔腾

从六盘山缓缓流过

虽然大半个世纪已经匆匆逝去

那是他母亲当年唱的

是在奔驰的马背上

他的骏马

又在那弯残月下不倦敲击

汗血马》 · 静静的六盘山页码 163

李瑜 / 1995年

他的骏马

又在那弯残月下不倦敲击

他的骏马以及那弯橘黄残月

映入他的眼帘

成吉思汗睁开双眼

从通往天国的门槛跨越过来

从飞鸣钢铁交响的沙场跨越过来

回到死一般静寂的冷土

惟有他的骏马的铁蹄

还不倦敲击刚刚鏖战过的草原

敲击鲜血和白雪搅拌的草原

像在呼唤他

依然还在奔驰的魂灵

呼唤那么众多

已经沉睡在陌生异城的勇士

静静的六盘山

静静的六盘山

他的骏马的铁蹄

又在那弯残月下不倦敲击

仿佛呼唤

他那依然还在奔驰的魂灵

1984年9月

(《朔方》1985年第7期)

(《乌鲁木齐晚报》1986年12月3日)

汗血马》 · 静静的六盘山页码 164

李瑜 / 1995年

奔腾的伊犁河

从伊犁河上游

吹来弥漫苹果花香的春风

时而岸北

时而岸南

那些渡船像只只银梭

在月下的伊犁河不倦穿行

阿不都克里木记不得

已送走多少船清军将士了

也记不得

已有几个昼夜没有歇息了

林立的枪矛闪耀着

翻卷的旗帜闪耀着

斑斓的衣甲闪耀着

奔腾的伊犁河

船儿不倦在两岸穿梭

他真想织成一座无形的桥

让数万大军顷刻就从桥上走过

从伊犁河上游

吹来弥漫苹果花香的春风

吹来弥漫辛辣硝烟的春风

塞上江南的子夜也是寒冷的

阿不都克里木的前额还挂满晶莹的汗珠

只将花帽往后推了一下

又飞快摇动大橹

汗血马》 · 奔腾的伊犁河页码 169

李瑜 / 1995年

血红夕阳

染红额吉眼眶涌出的泪滴

看不见排头

看不见排尾

夕阳中

大军铁流般从伊犁河北岸去远了

额吉还默默伫立在高高的塔松下

苍白鬓发在微风中飘飞

黑色襟袍在微风中飘飞

她还在眺望

那个骑着黑色骏马的士兵

那是一个甜甜微笑的孩子般的士兵

褐黄瞳仁总是闪耀幽默的光芒

那个士兵

就像她在草原刚刚失去的孩子

也是黑色的骏马

也是甜甜的微笑

那褐黄的瞳仁也是闪耀幽默的光芒

她再也不能看到

她的已经失去了的儿子了

她连那酷似她儿子的士兵也看不见了

也许永远也不会看到了

深沉的怅惘

深沉的悲哀

随着微风向她袭来

血红夕阳

染红额吉眼眶涌出的泪滴

汗血马》 · 奔腾的伊犁河页码 171

李瑜 / 1995年

微笑着

像克孜阿尔达克花一样丰饶

塔玛莎在这儿坠马了

在昏迷中还紧捂胸口

鲜血染红衣襟

她在畅想

一定是开斋节的不眠之夜

她的眼里闪动幸福火焰

姑娘只以那鞭梢轻抽赤兔

她向哈力克表示了爱慕

哈力克回赠她一支美丽的山鹰翎羽

罪恶的箭矢

已经射穿她的胸口

也射穿那支深情的山鹰翎羽

塔玛莎伏着呜咽的小河睡熟了

微笑着

像克孜阿尔达克花一样丰饶

汗血马》 · 奔腾的伊犁河页码 173

李瑜 / 1995年

他的22名勇士像22朵乌云

正轻盈而敏捷飘去

已经越过好几道哨卡了

没有一点儿声响

马背上的阿玉锡

在深邃的黑暗中回眸张望了一下

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视野是漆黑的

一点微弱的月光也没有

山岩的轮廓分辨不出来

小径的轮廓分辨不出来

连自己坐骑的轮廓也分辨不出来

但是在刹那间已感觉到了

他的22名勇士像22朵乌云

正轻盈而敏捷飘去

向巍巍格登山飘去

向准噶尔叛乱头目达瓦齐

最后的巢穴飘去

沉默了这么长久了

就在沉默中暴发吧

腰刀顿时出鞘

虽然在黑暗中

还看不到那犀利的锋芒

汗血马》 · 奔腾的伊犁河页码 174

李瑜 / 1995年

遥远的格登山

那奇妙的战争交响听不到了

达瓦齐惊魂未定

一直向南狂奔

随着向导在这条通往南疆重镇乌什的

两山夹峙的崎岖小路上狂奔

人也乏了

马也乏了

这条蜿蜒的小路

也沉浸在黑暗之中

他从未这样仓惶

遥远的格登山

那奇妙的战争交响听不到了

长年燃烧在中国西部的战火

骤然熄灭了

向着黑暗的夜色匆匆回顾了一下

天穹间回响稀疏而悲凉马蹄声响的夜曲

呀,他的潮水般的人马再也看不到了

只有20余骑尾随着

向南插进巍峨的天山

1984年5月

(《阳关》1985年第2期)

汗血马》 · 奔腾的伊犁河页码 176

李瑜 / 1995年

沙枣花般的买木热·爱孜木

呀,美丽的天山月

这踏碎了的天山月也是美丽的

沉浸在水中的白玉般的天山月

晶莹而且浑圆

买木热·爱孜木已经沉醉在这夜色里了

可是那白玉般的天山月

顷刻即让戈壁之舟踏得破碎了

小河依然还银蛇般闪耀

踏碎了的白玉般的天山月

依然还沉浸在小河里

那白玉般的天山月

还是那么晶莹

雪浪花怒放着

刹那间又凋零了

那样婀娜多姿

没有重复自己

就像缀着灿烂月光和灿烂星光

丝绸般起伏的波涛那样温柔

小河轻轻唱着

与飘动的金色带子般叶尔羌河的涛声

织成一支迷人的夜歌

呀,美丽的天山月

这踏碎了的天山月也是美丽的

买木热·爱孜木在驼峰上还回眸鸟瞰

汗血马》 · 沙枣花般的买木热·爱孜木页码 181

李瑜 / 1995年

纤纤素手

轻抚几枚橙黄沙枣

好像又回到了喀什噶尔的五月

那浓郁的沙枣花香

向着漂浮云朵的五月弥漫

那浓郁的沙枣花香

向着奔流溪水的五月弥漫

香馨渗透到街市每个角落里了

香馨渗透到肌肤每个毛孔里了

香馨一阵阵扑过来了

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

香喷喷的

湿漉漉的

旋律那么粗犷

伴着急骤鼓点

她从香馨的梦里微微睁开眼睛

可是浑身还有着散发不尽的香馨

纤纤素手

轻抚几枚金黄沙枣

戈壁之舟不倦地穿过茫茫大漠

向着闪耀丝绸光泽的东方缓缓走去

向着笼罩神秘帷幕的宫阙缓缓走去

啊,沙枣花般的买木热·爱孜木

未来的紫禁城里的香妃

将给浩瀚的中国史籍

增添一个香馨的传奇

和一个香馨的谜

汗血马》 · 沙枣花般的买木热·爱孜木页码 183

李瑜 / 1995年

夜莺飞去了

唱着一支不朽恋歌

一只金黑夜莺

从静静的纱帐骤然飞起

那是买木热·爱孜木

她在睡梦中化为了一只夜莺

还没有在她的纱帐上盘旋一下哩

还没有在她的纱帐上鸟瞰一下哩

就匆匆飞去了

就匆匆往回飞去了

径直向着西方故乡

那样的急切

归心真像飞驰的箭儿一样

向着遥远的叶尔羌河飞去

叶尔羌河在月光的照耀下

一定还像飘动的金色带子

那儿有一片她曾歌唱过的胡杨林

那儿有一片她曾歌唱过的沙枣树

沿着悠长的丝绸之路

夜莺飞去了

唱着一支不朽恋歌

汗血马》 · 沙枣花般的买木热·爱孜木页码 185

李瑜 / 1995年

蓝宝石般的瞳仁

骤然闪动了一下

她姗姗离开了那条蜿蜒小溪

向着宿营的树丛那边走去

向着宿营的纱帐那边走去

揭开了绿色的面纱

回头悄悄凝望

蓝宝石般的瞳仁

骤然闪动了一下

在黛黑的连眉下

骤然闪动了一下

像天山明月

悄悄穿过变幻的乌云

像曳光星星

悄悄划过沉沉的夜幕

还在苍茫暮色里骤然闪动了一下

还在袅袅雾霭里骤然闪动了一下

还是那样的忧怨

一片绿色的云姗姗飘去了

向着小溪那边的树丛姗姗飘去了

向着小溪那边的纱帐姗姗飘去了

将野罂粟般的晚霞也带去了

渐渐消逝在金黑的暮色中

汗血马》 · 沙枣花般的买木热·爱孜木页码 187

李瑜 / 1995年

交织成未来香妃

恢宏的东进乐章序曲

悲戚的买木热·爱孜木

坐在铺着如花毡毯的驼峰上

又在回头遥望

嘉峪关上那弯如钩的新月

就像清真大寺拱北那弯如钩的新月

慈爱地洒着柔和的光辉

如水的月光下沉淀着铁灰沙砾

还是那样虔诚

向着遥远的真主默默祈祷

眸子里闪耀着粼粼泪光

一支悲戚的歌在中国西部缓缓飘曳

在雄关嘉峪缓缓飘曳

伴着驼铃

伴着闺怨

伴着乡思

交织成未来香妃

恢宏的东进乐章序曲

1984年3月

(《上海文学》1985年第11期)

汗血马》 · 沙枣花般的买木热·爱孜木页码 189

李瑜 / 1995年

啊,启明星

啊,1771年

这个漆黑的伏尔加草原冬夜

僧侣呐呐祈祷

士兵呐呐祈祷

渥巴锡汗

在马背上手执长长的火炬

点燃居住的汗宫

飘曳的火焰在燃烧

火焰在冰冻的伏尔加闪耀

火焰在飘雪的俄罗斯闪耀

火焰在一个多世纪以来汗水浇灌的异国闪耀

在失去最后一只羊羔的牧民脸庞上闪耀

在丈夫战死克里米亚的女人泪珠上闪耀

在失去圣地的喇嘛的袈裟上闪耀

在高举的明代封赐的玉印上闪耀

渥巴锡汗

将与叶卡杰琳娜女皇对话了

以部落古老的语言

弓箭和长矛

啊,1771年

这个漆黑的伏尔加草原的冬夜

土尔扈特卷起东归中国的狂飙

汗血马》 · 啊,启明星页码 193

李瑜 / 1995年

这就是乌拉尔河么

河上没有滚滚波涛

这就是乌拉尔河么

河上没有滚滚波涛

这就是乌拉尔河么

河上没有点点樯帆

飘动的火焰撕破茫茫雾帷

密集的箭镞射透茫茫雪幔

有什么能阻挡一个民族回归的信念

你看那白桦树般摇曳的雪亮的刀尖

宁愿把最后的一滴热血

抛洒在永远陌生的异域

抛洒在骤雨般马蹄敲打的冰川

土尔扈特勇士的铁骑在飞腾

飞腾在波涛凝固了的乌拉尔河天堑

汗血马》 · 啊,启明星页码 195

李瑜 / 1995年

其其格姑娘再也没有泪水了

在马背上回头遥遥张望

夕阳收回射出的最后一支金箭

阴云还笼罩

燃烧着的摩力德察山口

其其格姑娘再也没有泪水了

在马背上回头遥遥张望

泪雨已经沾湿她的征鞍

泪雨已经沾湿她的衣袖

巴特尔哥哥在异国的大地上安息了

巴特尔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么

每当圆月挂在毡房上的时刻

伴着袅袅琴声的马蹄

又会在心坎轻叩

夕阳收回射出的最后一支金箭

阴云还笼罩

燃烧着的摩力德察山口

汗血马》 · 啊,启明星页码 196

李瑜 / 1995年

吉尔吉斯草原还在沉睡

还有冰冻的小河

额吉悄悄走出毡房

没有把小巴图惊醒

没有把小斯秀惊醒

她踏着刚刚融化的残雪

蹒跚穿过高高的白桦林

新芽散发早春的馨香

篝火已经熄灭

余烬飘着青烟

白日鏖战过的勇士还在沉睡

吉尔吉斯草原还在沉睡

还有冰冻的小河

还有骆驼般山峰

夜莺扑打着翅膀飞去

云雀扑打着翅膀飞去

她碰响了树丫上脆脆的冰凌

啊,启明星

额吉在灰暗的天幕寻觅

指引归途的启明星

汗血马》 · 啊,启明星页码 197

李瑜 / 1995年

勒勒车木轮

向着东方缓缓旋转

勒勒车的木轮

向着东方缓缓旋转

没有一只飞鸟

没有一丛小草

大漠奔腾一条褐色小河

穿过一个多世纪暴虐的风雪

穿过冰冷异国的漫漫长夜

曾经过这儿到远方去

又从远方回归经过这儿

乌兰姑娘对扬起沙砾的土地低头沉思

莫不是在寻觅当年留下的车辙

勒勒车木轮

向着东方缓缓旋转

载着一个不屈的民族

汗血马》 · 啊,启明星页码 199

李瑜 / 1995年

啊,巴尔喀什湖的波涛旋律

早就澎湃在异国缥缈的梦里

1

林涛在呼啸

浪花在呼啸

苍茫天穹下飘曳一支悲怆的夜曲

啊,巴尔喀什湖的波涛旋律

早就澎湃在异国缥缈的梦里

谁战胜了呢

谁战胜了呢

白日的刀光剑影又在哪儿呢

啊,巴尔喀什湖的波涛旋律

早就澎湃在异国缥缈的梦里

从远方飘来的一片乳白的云

无声地滋润刚以鲜血浇灌的小花

无声地滋润还在燃烧的大地

啊,巴尔喀什湖的波涛旋律

早就澎湃在异国缥缈的梦里

那就是多年憧憬的启明星么

穿过白云般的波浪和波浪般的白云

那样的扑朔那样的迷离

啊,巴尔喀什湖的波涛旋律

早就澎湃在异国缥缈的梦里

2

他微笑着

在巴尔喀什母亲温暖怀抱

苍白的嘴唇紧吻一抔沙砾

吻着曾孕育

土尔扈特希望的故乡大地

吻着曾孕育

土尔扈特爱情的故乡大地

他入睡了

在巴尔喀什母亲温暖怀抱

僵硬的指缝徐徐流下一抔沙砾

搅拌着冰凉鲜血

搅拌着冰凉泪滴

1979年7月

(《绿洲》1981年第3期)

汗血马》 · 啊,启明星页码 200

李瑜 / 1995年

塞上赤子怆然涕下

这轮月亮

漂浮黑蓝的巴尔喀什湖湖面

梦一样的轻盈

梦一样的晶莹

却的确这样的浑圆

这轮月亮

漂浮黑蓝的巴尔喀什湖湖面

篝火还在燃烧

弥漫松脂芬芳

远方的手鼓早已歇了

远方的歌声早已歇了

醇香的奶茶

在雕花的陶罐里又烧开一遍

柯尔克孜老人准备回答

第1000个问题

关于热浪蒸煮的汉月

关于铺满磁砂的湖滩

地理学家徐松在经纬册页上奋笔疾书

写上对西域的殷殷眷念

汗血马》 · 塞上赤子怆然涕下页码 205

李瑜 / 1995年

拓下一页

古代西域的历史画卷

伊塞克湖的浪花隐去了

伊塞克湖的樯帆隐去了

什么时候

夕阳已收回最后一缕金线

依然如醉如痴

在张骞碑上临拓呀

深情轻轻抚摩

深情细细观看

秦时明月在哪儿呢

汉时雄关在哪儿呢

塞外赤子怆然涕下

拓下一页

古代西域的历史诗篇

拓下一页

古代西域的历史画卷

汗血马》 · 塞上赤子怆然涕下页码 207

李瑜 / 1995年

难怪严峻主峰

不肯露出晶亮面目

西风将骏马般的云朵

又驱赶过来

西风将骆驼般的云朵

又驱赶过来

看呀看呀

瞄呀瞄呀

哪儿是寻觅的极点

难怪严峻主峰

不肯露出晶亮面目

一条雾帷披挂在高耸山峰

篝火的余烬还留在昨夜宿营的雪线

又向着未来挺进

踏过冰凉的山泉

踏过紫色的山谷

踏过峥嵘的山岩

当辉煌光束穿过阴霾的乌云

炯炯双眼迅速捕捉目标

在图纸上终于标上这个神秘的极点

汗血马》 · 塞上赤子怆然涕下页码 208

李瑜 / 1995年

月下边陲

疾飞一支闪光的箭

急骤马蹄声响的旋律在苍茫夜空盘旋

和着飒飒的林涛

和着淙淙的泉水

在刚刚入梦的塔克山

飘过蜿蜒的山径

飘过绿色的山峦

飘过小鹿惊惶跃过的山涧

潜逃的孜牙敦在哪儿呢

白桦在呐喊

塔松在呐喊

急骤马蹄声响的旋律在苍茫夜空盘旋

马背上的地理学家徐松在搜索

月下边陲

疾飞一支闪光的箭

1979年7月

(《绿洲》1981年第3期)

汗血马》 · 塞上赤子怆然涕下页码 210

李瑜 / 1995年

西域父老谁不识君

深情抚摩

哈萨克牧人赠送的灰褐鹰翎

锦绣原野隐藏到哪儿去了

夜色已经静静圈住远方马群

一个粗犷的声音还在耳边呼唤

心坎正响彻那深沉的回声

从遥远的珠江畔到陌生的天山下

哪儿没有你的知音

滚烫的泪滴涌出眼眶

簌簌打湿黑色的衣襟

你深情抚摩

哈萨克牧人赠送的灰褐鹰翎

林则徐

西域父老谁不识君

汗血马》 · 西域父老谁不识君页码 213

李瑜 / 1995年

在塞上悲愤行吟

古老驿道在脚下延伸

走不尽漫长的路

漫长的路又穿过一个灰褐早晨

南海的枪炮交响还在回响

可是究竟谁是历史的罪人

他在大声疾呼

大西北的天空也同样密布乌云

在塞上悲愤行吟

古老驿道在脚下延伸

汗血马》 · 西域父老谁不识君页码 214

李瑜 / 1995年

乌云遮住天山月

你轻轻揩去泪滴

喧闹的驿站已经静寂了

已经融入白桦的浓荫

哪里是在寻觅静悄悄的边声

在夜里更能清晰听到母亲的呻吟

枉有平夷壮志

肝胆像冰雪清澈晶莹

乌云遮住天山月

你轻轻揩去两行泪痕

汗血马》 · 西域父老谁不识君页码 215

李瑜 / 1995年

唻唻唻

多情的赛里木湖盛满芳醇

一块碧玉镶嵌茫茫西域黄昏

浩渺的水面漂浮橘黄的日轮

湿风送来克孜阿尔达克花的芳芬

遍地缀满缤纷的落英

风尘仆仆的旅行者曾有过多少梦幻

多少梦幻都与那飞溅的浪花一起凋零

唻唻唻

多情的赛里木湖盛满芳醇

汗血马》 · 西域父老谁不识君页码 216

李瑜 / 1995年

曾爱过南国一片蓝色大海

也爱这西域千座晶莹雪山

难道又是虎门海战的前夜么

你挑灯面对地图沉思

眼前骤然出现一条奔腾的水渠

雪浪簇拥着向前奔腾

滋润无垠的干涸大地

滋润牧人的绿色梦境

曾爱过南国的一片蓝色大海

也爱这西域的千座晶莹雪山

1979年7月

(《绿洲》1981年第3期)

汗血马》 · 西域父老谁不识君页码 217

李瑜 / 1995年